铁器刨石头的声音从地底爬上来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。陈山靠在断墙边,耳朵贴著冰凉的砖块,听得出那声音是从东南角传来的——和刘根生上次挖阵眼的位置,差不了三步。他想抬手擦脸上的血,胳膊刚动了一下,整条右臂就像被电钻搅过,疼得眼前一黑。喉咙那个洞还在漏气,吸进去的全是焦木味和腥臭。他没再试,只是把手指抠进雪里,指甲缝塞满碎石。
就在这时,裂缝开了。
不是慢慢裂,是一下子炸开,土块飞溅,黑烟涌出。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,沾满泥浆,五指张开扒住边缘。接着是头,头发乱得像草窝,脸上全是灰和血道子,但陈山认得那双眼睛——刘根生。
他活着。
刘根生半个身子爬出来,喘得像破风箱,膝盖刚跪上雪地,还没站稳,第一具狐尸就扑了上来。
不是从林子里冲出来的,是从地下钻的。白毛僵直,眼珠蒙灰,爪子直接扣进刘根生肩膀,把他按倒在雪里。第二具、第三具接踵而至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他张嘴想喊,只吼出半声“跑”字,就被一只前肢拍住了脸。
陈山撑着地面想爬过去。
他左手撑起半身,右腿刚用力,膝盖一软,整个人砸回地上。眼前发黑,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他咬牙再试,这次用猎刀当拐杖,刀尖插进冻土,硬是把自己往上拽。可刚离地不到十公分,后背刺猬印记猛地一烫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脊椎。他闷哼一声,刀脱手,脸朝下栽进雪堆。
耳边全是刘根生的挣扎声,闷的,断的,像被捂住嘴打桩。
他不能死。
他不能死。
陈山把牙齿咬进下唇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他抬起右手,不是去够刀,而是狠狠拍向地面。掌心拍在冻土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他不管手是不是裂了,继续拍,一下,又一下,直到虎口崩开,血顺着指缝流进雪里。
“救他。”
他在心里喊。
不是求,是命令。
对谁?对山?对血?对背后那个烂疮一样的印记?
拍到第七下,后背炸了。
金光从衣领下窜出来,顺着脖颈往上爬,像是皮肤底下烧起了火。陈山弓起身子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仿佛骨头正在错位重组。他张嘴想叫,喷出一口带血的雾气。金光越来越亮,最后“砰”地一声炸开,一圈波纹扫过雪地,积雪瞬间融化成环形水洼。
一道影子在他身后凝出来。
不高,佝偻著背,披着兽皮,手里攥著一把骨刀。脸看不清,像隔着一层水汽,但那双眼是白的,没有瞳孔,直勾勾盯着前方。它动了,附在陈山身上,像套进一件旧衣服。陈山的身体猛地挺直,脖子反拧,双臂张开,右手凭空抓住那把骨刀。
下一秒,刀挥了出去。
没有风声,没有呼喝,可整个废墟的空气像是被劈成了两半。刀锋掠过之处,雪面炸开一道深沟,直逼压在刘根生身上的狐尸。三具狐尸同时抬头,灰膜眼珠对准金光,发出尖啸,像是被烫伤的野狗。它们松开刘根生,四肢着地往后退,爪子在冻土上划出四道白痕。
骨影站在陈山身后,不动了。
陈山的嘴张开,声音却不是他的。
“以守印人之名,退!”
这一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,震得屋顶残片簌簌掉落。音波扫过,所有狐尸齐刷刷后退,有的当场化作黑烟,有的原地打转,最后尖叫着窜进林子,消失不见。雪地安静了,只剩下刘根生粗重的喘息。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
金光熄了。
陈山的身体一软,单膝跪地,左手撑住冻土才没倒下。他喘得厉害,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。右眼突然一热,一串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抬手一抹,满掌鲜红。不是从喉咙流的,是眼球自己在出血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左眼里也浮出了重影。
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视野中央,披发赤足,手持骨刀,正缓缓覆盖他的视线。那影子不动,可陈山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在翻他的记忆,数他的心跳。
他试着摇头,想甩掉这东西。
可影子跟着晃,却不散。
他低头看向刘根生。那人瘫坐在五米外的雪地里,肩膀被撕开一道口子,血浸透棉袄,脸色惨白,但还活着。陈山想说话,嘴唇抖了抖,喉咙里却挤出两个声音:
一个是自己的,虚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没事吧。”
另一个是苍老的,带着回音,像是从井底传来:“印记已醒,汝命不久。”
话音落,他彻底失去平衡。
身体往侧边一歪,倒在雪地上。意识还在,能听见风声,能感觉雪粒贴著脸颊融化,可手脚不听使唤,连眨一下眼都费劲。他只能睁着眼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刘根生想爬过来,试了两次才撑起身子,踉跄著往这边挪。
祖先魂灵的影像仍盘踞在视野里,不动,不语,像一张贴在眼球上的旧照片。
陈山想抬手赶它走。
可手指刚动,影子也动了——它缓缓抬起骨刀,刀尖指向林子深处,那里,挖土声还在继续。一下,又一下,不急不缓。
刘根生终于爬到他身边,伸手探他鼻息,又去摸他后背。指尖碰到刺猬印记的瞬间,皮肤下那团东西猛地一跳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“陈山”刘根生声音发抖,“你还清醒吗?”
陈山想点头,脖子僵得像铁棍。
他只能用还能动的眼球,微微偏了偏,看向刘根生。
刘根生看懂了,咽了口唾沫:“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。底下有条通道,全是骨头,我爬了好久然后裂缝开了,我就出来了。”
他说话时,手一直按在陈山后背。
那团东西又跳了一下。
陈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它不是在回应刘根生的触碰。
是在回应挖土声。
每一下铁器刨地,它就跳一次,像在计数,又像在共鸣。
刘根生察觉到异常,缩回手,搓了搓指头,像是沾了什么黏糊的东西。他低头看,雪地里,陈山身下的血正慢慢渗开,颜色不对——不是鲜红,是暗红里泛著金丝,像掺了沙。
“你这血”刘根生刚开口。
陈山视野里的重影突然动了。
骨刀缓缓举起,指向天空。
同一时间,林子深处的挖土声停了。
绝对的安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刘根生抬头,盯着林子边缘。那里,雪地平整,树影静止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,像是知道有什么来了。
陈山想提醒他别看。
可他连眨眼都做不到。
他只能看着那个重影,看着它缓缓转头,骨刀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一秒。
两秒。
挖土声又响了。
不是一下,是一连串,密集得像暴雨打瓦。从四面八方传来,东边、西边、北坡、南沟,全都有。像是整个望魂岭的地底,都埋着人在掘坟。
刘根生猛地回头看他:“下面不止一个在挖?”
陈山不能答。
但他知道答案。
不止一个。
也不是人。
是“它”在醒来。
是“他们”在回来。
祖先魂灵的影子缓缓低下头,与他对视。那一瞬间,陈山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——不是痛,是冷,像一根冰针扎进太阳穴。
然后,影子淡了。
没完全消失,但不再占据整个视野,退到了角落,像监控画面里的小窗。可那种“被看着”的感觉,还在。
刘根生扶着他肩膀,想把他拉起来:“咱们得走,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陈山想点头。
可就在刘根生用力的瞬间,后背印记猛地一抽,整条脊椎像被电流贯穿。他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,眼睛一翻,血从右眼角继续往下流。
刘根生吓住了,赶紧松手:“操!你别吓我你坚持住,我背你”
他绕到陈山身后,蹲下,想把他架起来。
可就在他背起陈山的刹那,挖土声戛然而止。
这一次,是真的静了。
连地底的震动都停了。
刘根生僵在原地,背着陈山,不敢动。陈山的脸贴着他后颈,能感觉到对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风重新吹起来。
卷著雪粒,打在脸上。
远处,一棵枯树的枝杈“咔”地断了一截,掉在雪地里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刘根生松了口气,脚步刚要动。
陈山眼角余光瞥见——
林子边缘的雪地上,多了五个脚印。
新鲜的。
人形的。
从不同方向,走向同一个点——就是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