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顺着脖子往下流，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地板上，发出“滋”的轻响。火没灭，但烧得安静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。陈山靠在墙角，右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势，指尖离猎刀只差半寸。他的喉咙被开了个洞，气管漏风，吸进去的全是烟和铁锈味。想喊，发不出声；想动，骨头缝里灌满了铅。
可后背那玩意儿还在烫。
刺猬印记贴著脊椎一路烧上来，不是预警，是催命。它比他还清楚——这地方活不了人了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睫毛上沾著灰，扫得眼球生疼。视线模糊了一瞬，再看清时，雪地裂开了。
不是幻觉。
宿舍楼外的地皮像纸一样掀起来，一道道裂缝从四面八方爬向中心，裂缝里钻出东西。白的，僵的，四肢蜷缩，毛皮结著冰碴。狐尸。一只接一只往外爬，关节咔嗒作响，像是冻硬的木偶被人拽著线往上提。它们不腐烂，也不流血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雪里，眼珠蒙着层灰膜，齐刷刷转向这边。
陈山屏住呼吸。伤口闷痛，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搅。
第一具狐尸向前迈了一步。脚掌踩在雪上，发出冰裂声。接着是第二具、第三具越来越多，从树根底下、废弃地窖口、塌陷的屋顶窟窿里冒出来。有的身上还挂著破布条，像林场旧工装；有的爪子上缠着铁丝，和老照片里五十年代捕狐用的一样。最吓人的是它们的皮毛——每一张都用焦痕烙著两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却认得清：陈山。
名字刻在脸上、肚子上、尾巴尖上，像被火烧过又愈合的疤。
他想往后缩，墙已经塌了半边。只能靠着残砖勉强撑住身子。血继续往下淌，裤子湿透了，黏在大腿上。他抬起左手，想去捂脖子，手抖得厉害，刚碰到伤口就滑下来。嘴里全是血腥味，咽一口，胸口像被砂纸磨。
狐尸不动了。全都停在原地，头微微偏著，仿佛在听什么。
然后，空地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是刘根生。
穿着1983年的蓝布棉袄，腰间别著伐木斧，脸上没表情，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。他走得很快，肩膀一耸一耸，像在赶工。手里攥著斧柄，指节发白。走到第一具狐尸前，二话不说，抡起斧子就劈。斧刃砍进狐头，“咔”一声，颅骨裂开，脑浆没流出来，里面是黑乎乎的苔藓状东西。
第二斧，第三斧他不停手，动作机械，一具接一具地砍。狐尸倒下，断肢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可每劈碎一具，地下就冒出两具。越来越多，围成圈，把他圈在中间。他不管，继续砍，嘴里开始哼歌，调子跑得离谱，是林场广播站每天早上放的《东方红》。
陈山想叫他。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，像破风箱漏气。刘根生没听见，也没回头。他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，可形状不对——不是人，是一只蹲著的狐狸，耳朵尖竖着，尾巴卷在腿边。
突然，一具倒地的狐尸抬起了手。
枯爪一样的前肢猛地抓住刘根生脚踝，力道大得把他往前拽了一步。他踉跄一下，斧子脱手飞出去，插在雪里。紧接着，三四条狐尾从地缝里窜出来，缠住他小腿、腰、手腕，往地下拖。他挣扎，踢腿，伸手去够斧子，手指离柄只有几厘米。
“呃呃啊！”他终于发出声音，不是求救，是嚎叫，像被钉住的野物。
地面裂开一道口子，黑得不见底。那些狐尸一个个爬过去，趴在他身上，用牙齿撕扯棉袄。布条飞起来，露出里面的皮肤——上面也刻着“陈山”两个字，是用指甲抠出来的，结著紫黑色的痂。
他被拖进去了。
裂缝合拢，雪面恢复平整，只剩半截斧柄露在外面，微微晃动。连血迹都没有。
陈山闭了下眼。
再睁眼时，他看见两个刘根生。
一个在现时空的画面里，已经被吞进地底，只剩一只手伸出裂缝，五指张开，指甲全翻了起来。另一个站在1983年的夜里，地点不一样，但背景那块青石他认得——阵眼石。刘根生正拿着铁镐拼命挖，镐尖沾满黑泥和血，嘴里反复念叨：“挖出来就清净了挖出来就清净了”他脚下堆著碎石，石缝里渗出暗红液体，顺着坡往下流，汇成一条小溪，溪水映着月光，浮着一层油花。
两个画面交替闪现，没有过渡，也没有规律。有时是地底啃咬声响起，下一秒就跳到镐头砸石头的脆响。唯一相同的是那只手——不管是被拖走的，还是在挖土的，手里都死死攥著镐尖，指节泛白，虎口崩裂。
陈山知道这不是真看到的。是他快死了，脑子在胡扯。失血太多的人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，他爸说过。可这画面太清楚，清楚得不像幻觉。尤其是那块青石上的图腾——刺猬蜷成一团，背上竖着密密麻麻的刺，和他后背的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。
还在墙上。还是那只刺猬，眼睛是两个黑洞。火光摇，影子也跟着晃，可轮廓没变。他试着动手指，影子不动；他眨一下眼，影子的眼眶却突然流出血来。
他赶紧抬头。
火依旧烧着，但温度变了。不烫脸，反而阴冷，像冬天井口冒上来的风。狐尸们重新开始移动，不是冲他来，而是绕着他走圈，一圈接一圈，像在画符。它们的步伐一致，关节咔嗒咔嗒响，像是某种计数。地上积雪开始融化，露出下面的黑土，土里埋著东西——指甲盖、牙齿、带血的布条，全是人的。
最前头那具狐尸停下，转过头，灰膜眼珠对准他。它张开嘴，没舌头，只有一团红苔，缓缓蠕动，像在咀嚼什么。
陈山的后背猛地一抽。
刺猬印记炸开一阵剧痛，不是烫，是割，像有人拿刀片在他皮肉下划十字。他咬住牙，没叫出声，嘴角却溢出血沫。眼前发黑，视野边缘出现锯齿状的裂纹，像玻璃要碎。他用力眨眼，裂纹里闪过一些画面：老场长剥狐皮、赵春燕上吊、孙红卫站在谷底笑还有他自己，站在地宫门口，手里捧著一本渗血的书。
画面一闪而过。
他喘了口气，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。意识还在，但身体越来越轻，像随时会散架。他靠着墙，不敢闭眼，怕一闭就再也睁不开。外面狐尸还在绕圈，数量没减少，反而更多了，从林子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，排成长队，像是参加葬礼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些狐尸，不是来杀他的。
它们是在等他死。
等他自己断气，等血流干，等那层人皮彻底脱落。到时候，不用谁动手，他就会变成其中一具，皮毛上烙著自己的名字，站在雪地里，等著下一个“陈山”出现。
他咧了下嘴，想笑，结果牵动伤口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真他妈荒唐。
一辈子不信鬼神，最后成了邪祟名录里的固定项目。
他抬起手，这次没去碰脖子，而是摸向后背。指尖刚触到衣料，就感觉那块皮肤在跳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他用力按下去，想压住那股躁动。可印记更烫了，烫得他整条胳膊发麻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地底又传来声音。
不是呜咽了。
是挖土声。
铁器刨石头的动静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急不缓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仿佛整个林场的地基下面，都有人在掘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