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可这地方早塌了。
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火堆突然爆了个火星，一只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，后腿蹬地，拖着铁丝往雪里钻。老场长眼皮都没抬，走过去一脚踩住它脖子，咔的一声，骨头断了。小狐狸抽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山想移开视线，眼睛却不听命令。他只能看着，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老场长弯腰，从火堆边拖出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凹槽，形状像刺猬，又像某种蜷缩的兽。他把那只断气的狐狸拎起来，按在石板上，刀刃从下巴划到尾巴根，动作熟练得像切豆腐。皮一点点掀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和跳动的血管。血顺着石槽流进地里，渗进去的地方，雪开始融化，长出一圈暗红色的苔藓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她看着火堆，看着地上剥了一半的狐狸，眼泪一道道往下流，但没出声。老场长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不是慈父那种笑，是嘴角扯到耳根的那种，牙缝里还沾著一点狐血。
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赵春燕的声音，不是小女孩的，是后来那个死在房梁上的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笑：
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
幻境开始崩塌。火堆熄灭，雪地裂开，老场长和小女孩的身影像老照片一样泛黄、卷边、碎成渣。九张狐皮从空中坠落，变成灰烬，飘到陈山脸上，烫得他皮肤发痛。
他终于能动了，想往后退，可脚底像生了根。最后映入眼里的画面，是老场长转过头，隔着三十年的风雪，直勾勾地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没声音。
但陈山读懂了那三个字：
现实猛地拍回来。
陈山呛了一口热气，肺像被烙铁捅穿。宿舍楼里全是火，墙面焦黑，木梁噼啪作响，地板烫得能煎蛋。他还在墙角，背靠着墙，手里空了，猎刀不知什么时候掉了。
面前站着一个身影。狐仙首领，还是赵春燕的脸，但身体是白狐的形态，前爪立地，两条后腿撑著身子，像人一样站着。它额心那道红疤正在渗血，血滴在地上，火苗立刻避开那块区域。
它没说话，只是抬起右前爪，爪尖伸长，变得又黑又硬，像铁钩。
陈山想抬手，手臂却像灌了铅。他刚想起身，喉咙就是一凉。
爪子已经刺进来，从左侧穿入，右侧穿出，血顺着爪尖往下滴，一滴、两滴，砸在地板上发出“滋”的轻响。他张了嘴，想喘，却只吸进一口滚烫的空气。
狐仙首领的眼睛没看他，而是盯着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。火光摇曳，那影子不再是人形，而是一只蜷缩的刺猬，背上竖着密密麻麻的尖刺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它终于开口，声音还是两个重叠的：少女的哭腔，加上老男人的冷笑。
“你也闻过那股味儿吧？烧皮毛的味道。”
陈山没力气回答。血从喉咙里涌上来，堵住了气管。他靠着墙，慢慢滑下去，后脑勺磕在砖上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狐仙首领收回爪子，甩掉上面的血。伤口在陈山脖子上留下两个洞，血喷得不高，但持续不断。他用手去捂，手指立刻被染红。
“当年他用我族的命，换你们三十年太平。”
“现在，该你还了。”
话音落，它的身影开始变淡，像雾一样往墙壁里缩。火还在烧，但它走过的地方，火焰自动分开，留出一条没有光的通道。
陈山靠着墙，坐都坐不稳了，只能歪著。血流得太多，脑子发空，耳边嗡嗡响。他想伸手去抓掉落的猎刀，指尖刚碰到刀柄，手就软了。
后背的刺猬印记烫得吓人，像是要从皮肉里钻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——还在墙上，还是那只刺猬，一动不动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。
宿舍楼外，风突然停了。
火舌静止在半空。
连血滴落地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然后，他听见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像是很多很多年前，某个冬天，一个小女孩躲在树后，不敢出声的哭。
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可这地方早塌了。
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火堆突然爆了个火星，一只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，后腿蹬地，拖着铁丝往雪里钻。老场长眼皮都没抬，走过去一脚踩住它脖子，咔的一声，骨头断了。小狐狸抽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山想移开视线，眼睛却不听命令。他只能看着，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老场长弯腰，从火堆边拖出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凹槽，形状像刺猬，又像某种蜷缩的兽。他把那只断气的狐狸拎起来，按在石板上，刀刃从下巴划到尾巴根，动作熟练得像切豆腐。皮一点点掀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和跳动的血管。血顺着石槽流进地里，渗进去的地方，雪开始融化，长出一圈暗红色的苔藓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她看着火堆，看着地上剥了一半的狐狸，眼泪一道道往下流，但没出声。老场长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不是慈父那种笑，是嘴角扯到耳根的那种，牙缝里还沾著一点狐血。
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赵春燕的声音，不是小女孩的，是后来那个死在房梁上的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笑：
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
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可这地方早塌了。
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火堆突然爆了个火星，一只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，后腿蹬地，拖着铁丝往雪里钻。老场长眼皮都没抬，走过去一脚踩住它脖子，咔的一声，骨头断了。小狐狸抽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山想移开视线，眼睛却不听命令。他只能看着，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老场长弯腰，从火堆边拖出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凹槽，形状像刺猬，又像某种蜷缩的兽。他把那只断气的狐狸拎起来，按在石板上，刀刃从下巴划到尾巴根，动作熟练得像切豆腐。皮一点点掀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和跳动的血管。血顺着石槽流进地里，渗进去的地方，雪开始融化，长出一圈暗红色的苔藓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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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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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
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可这地方早塌了。
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火堆突然爆了个火星，一只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，后腿蹬地，拖着铁丝往雪里钻。老场长眼皮都没抬，走过去一脚踩住它脖子，咔的一声，骨头断了。小狐狸抽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山想移开视线，眼睛却不听命令。他只能看着，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老场长弯腰，从火堆边拖出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凹槽，形状像刺猬，又像某种蜷缩的兽。他把那只断气的狐狸拎起来，按在石板上，刀刃从下巴划到尾巴根，动作熟练得像切豆腐。皮一点点掀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和跳动的血管。血顺着石槽流进地里，渗进去的地方，雪开始融化，长出一圈暗红色的苔藓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她看着火堆，看着地上剥了一半的狐狸，眼泪一道道往下流，但没出声。老场长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不是慈父那种笑，是嘴角扯到耳根的那种，牙缝里还沾著一点狐血。
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赵春燕的声音，不是小女孩的，是后来那个死在房梁上的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笑：
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
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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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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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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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女孩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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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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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赵春燕的声音，不是小女孩的，是后来那个死在房梁上的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笑：
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
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可这地方早塌了。
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火堆突然爆了个火星，一只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，后腿蹬地，拖着铁丝往雪里钻。老场长眼皮都没抬，走过去一脚踩住它脖子，咔的一声，骨头断了。小狐狸抽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山想移开视线，眼睛却不听命令。他只能看着，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老场长弯腰，从火堆边拖出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凹槽，形状像刺猬，又像某种蜷缩的兽。他把那只断气的狐狸拎起来，按在石板上，刀刃从下巴划到尾巴根，动作熟练得像切豆腐。皮一点点掀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和跳动的血管。血顺着石槽流进地里，渗进去的地方，雪开始融化，长出一圈暗红色的苔藓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她看着火堆，看着地上剥了一半的狐狸，眼泪一道道往下流，但没出声。老场长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不是慈父那种笑，是嘴角扯到耳根的那种，牙缝里还沾著一点狐血。
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赵春燕的声音，不是小女孩的，是后来那个死在房梁上的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笑：
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
“别烧我——！”
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炸著，陈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火光、狐狸、赵春燕的脸全碎了，像玻璃被重锤砸中，裂成无数片向四面飞溅。他没感觉到下落的风，也没撞到地面，只是突然就站在了一片雪地里。
天是铅灰色的，雪下得不急不慢，落在肩上不化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手空着，猎刀没了，血也止了。后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但这次不是预警，是被人攥住了一样，又胀又沉，像是要从皮肉里拱出来。
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屋，屋顶压着厚厚的雪，烟囱冒着灰白的烟。木头门框上贴著褪色的“封山育林”标语，墙角堆著劈好的柈子。这是老场区，五十年代的望魂岭林场办公点，他在档案室见过照片。
可这地方早塌了。
他想迈步，脚却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线吊著，自动往前走。路过水井时，井口结著冰，冰面下有东西在动，一缕红毛顺着裂缝往上爬，碰到他的影子就缩回去了。
前面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转过仓库拐角，一片空地中央堆著枯枝和干草，火已经点起来了，火焰不是橙黄色，是青白色的，照得雪地泛绿。火堆旁边蹲著一群狐狸，不多不少九只，全都活着，四爪被铁丝捆住，嘴用麻绳勒紧。它们不动，也不叫，只是眼珠跟着人转。
老场长站在火堆前，穿着六五式干部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把剥皮刀。刀刃很薄，边缘刻着细纹，像是符，又像是某种记号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火光照在镜片上，反著冷光。
火堆突然爆了个火星，一只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，后腿蹬地，拖着铁丝往雪里钻。老场长眼皮都没抬，走过去一脚踩住它脖子，咔的一声，骨头断了。小狐狸抽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山想移开视线，眼睛却不听命令。他只能看着，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老场长弯腰，从火堆边拖出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凹槽，形状像刺猬，又像某种蜷缩的兽。他把那只断气的狐狸拎起来，按在石板上，刀刃从下巴划到尾巴根，动作熟练得像切豆腐。皮一点点掀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肌肉和跳动的血管。血顺着石槽流进地里，渗进去的地方，雪开始融化，长出一圈暗红色的苔藓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他继续杀。每剥一张皮，就把皮钉在石板四周的木桩上，九根桩，九张皮，围成一个圈。皮还没干，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旗帜。
到第八只时，火堆突然暗了一下。
老场长停手，抬头看向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树后窸窣响了一声，接着，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。七八岁的样子，脸冻得发紫，鼻涕挂在嘴唇上，两只手死死抠著树皮。
是幼年的赵春燕。
她看着火堆，看着地上剥了一半的狐狸，眼泪一道道往下流，但没出声。老场长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不是慈父那种笑，是嘴角扯到耳根的那种，牙缝里还沾著一点狐血。
他冲她招手：“乖女儿，来。”
小女孩没动。
他又招了一下，声音温和了些：“来帮爹按住狐狸腿，完事了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老场长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带到最后一只要剥皮的狐狸旁边，按着她的手放在狐狸后腿上。小女孩的手抖得厉害，指甲掐进了狐狸的肉里。
老场长拿起刀，笑着说：“好闺女，按紧喽，别让它动。”
刀落下时，小女孩闭上了眼。可陈山不能闭。他的眼皮像被钉住了，眼球生疼，却只能盯着那一幕：皮被整张掀开，血喷在雪上，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亮，九张狐皮无风自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吹鼓了起来。
火光忽然暴涨，整个幻境都扭曲了。雪停了，天黑得像墨汁，九张狐皮在空中旋转，拼成一面旗，旗面上浮现出刺猬形状的图腾。老场长仰头看着，嘴里念著什么，声音听不清，但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然后他听见赵春燕的声音，不是小女孩的，是后来那个死在房梁上的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笑：
“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他们换来的‘平安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