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的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,指甲边缘已经发紫。窗外最后一点光被夜色吞完,宿舍楼彻底沉进黑里。床铺上那滩黑液还在滴,嗒、嗒,像钟表走字。他没动,也不敢喘太大气,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可他已经惊动了。
风从走廊穿进来,带着一股野兽皮毛混著土腥的味道。窗框突然一震,不是风吹的,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接着又是第二下、第三下,节奏整齐,像是爪子在敲。
陈山缓缓抬头。
玻璃外,一双绿眼睛。
又一双。
再一双。
不到十秒,整面窗户贴满了泛著幽光的眼球,密密麻麻,全是狐狸的眼睛。没有叫声,没有扑击,就这么静静盯着屋里,每一只眼里,都映着同一个画面: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吊在房梁上,脖子歪成怪异的角度,舌头伸出来半截,眼睛瞪得极大。
赵春燕。
陈山喉咙一紧,手心猛地出汗。他慢慢松开地板,想往后缩,脚后跟却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是床板塌下来的一块木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顺势抄起来横在身前,当盾牌用。
窗外的眼睛动了。
齐刷刷眨了一下。
下一秒,整排窗户哗啦碎开,碎玻璃像雨一样洒进来。几十只狐狸跳上窗台,落地无声,四爪踩在地板上连响都没有。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它们不冲他,也不叫,只是围成一圈,把他堵在墙角,眼睛全亮着,里面的影像越来越清晰:女孩挣扎、绳子勒紧、脚尖抽搐
陈山背抵著墙,呼吸压到最轻。后背刺猬印记突然发烫,不是预警那种刺痛,是像被人拿烙铁贴了一下,火辣辣的疼。他知道这感觉——有东西盯上他了,而且不是普通的邪祟。
他低头看地上那堆白骨。
骨头缝里的黑液还在爬,现在正往他这边流,像有意识似的。他咬牙,抬脚踩住最近的一截腿骨,用力一碾,骨头咔嚓裂开,黑液“滋”地冒起一股白烟。
狐狸群集体抖了一下。
其中几只后退半步,但更多的往前压,嘴里开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,不是警告,是哭。
哭声一起,屋外也响了。不是一只两只,是整个林场方向传来的狐鸣,此起彼伏,像一场葬礼的哀乐。陈山知道,他跑不出去了。这些狐狸不是来杀他的,是来讨债的。
他左手摸向裤兜,掏出一把折叠猎刀。这不是用来砍狐狸的,是用来放血的。
他翻开手掌,刀刃划下去,一道口子从掌心拉到虎口,血立刻涌出来。他不管疼,直接把手按在地上那堆骨头上,血顺着指缝渗进骨缝,黑液碰到血液“嗤”地蒸发,发出焦臭味。
嘴里突然发苦,太阳穴突突跳。一段记忆像被抽走了,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,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,他好像想起过母亲煮面条的样子,现在想不起来了。
《山神祭典》残卷上的字在他脑子里闪过:“以血为引,以骨为媒,唤不得之人,听不得之声。”
他低声念出来,声音干涩。
地面震动了一下。
白骨堆突然自己动了,一根根往上立,像被无形的手拼接。黑液迅速褪去,骨头泛出青白色,头骨转向门口,空洞的眼窝对准第一只狐狸。
然后,它笑了。
不是骷髅该有的表情,是人脸。赵春燕的脸从骨头里挤出来,皮肤苍白,嘴角咧到耳根,脖子还留着那道深紫色的勒痕。
她没看陈山,直接扑向最近的狐狸。
动作快得不像灵体,像一道撕裂空气的刀光。那只狐狸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她双手掐住脑袋,咔嚓一声拧断,接着整个人扑上去,牙齿咬进脖颈,生生把皮撕下来一大片。
其他狐狸不逃。
反而往前冲。
更多的眼睛亮起来,每一只眼里都是赵春燕上吊的画面,重复播放,速度越来越快。它们不攻击陈山,也不反击女鬼,就这么冲过去,让赵春燕一只接一只地撕,皮毛飞溅,血点喷在墙上,像泼了一层红漆。
陈山靠着墙,手还在流血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知道代价来了——刚才那段被抽走的记忆,是他小时候唯一一次跟母亲去县城赶集,她给他买了碗加蛋的面条。现在,连那碗面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。
但他没停。
继续按着手掌在地上,血越流越多。
赵春燕越杀越疯,头发散开,裙摆翻飞,脸上笑得像个孩子。她转头看了陈山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陈山听到了。
“他们本该死在三十年前老场长用我换阵眼稳定!”
话音落,所有狐狸同时停下。
只剩那只被撕掉半张脸的还抽搐著。
中央空地,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狐缓缓走出。它不趴,不跪,两条后腿直立行走,毛色如雪,额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疤,像烧过的符印。
它走到尸体中间,抬起前爪,轻轻一挥。
赵春燕的灵体突然僵住,脸上的笑容凝固。她张嘴想叫,却发不出声,身体开始扭曲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。接着,一层白毛从她皮肤下钻出来,顺着四肢蔓延,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流动的狐影里。
三秒后,影子散开。
白狐站在原地,前爪落地,人立而起。它的脸变了,变成赵春燕的模样,五官一模一样,可眼神冷得像冰窟。嘴一张,声音却是两个重叠的:一个是少女的尖叫,一个是苍老男声的低笑。
“当年他剥我族皮做阵旗,如今该你尝剥皮之痛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宿舍楼四面八方突然窜起火光。不是从门或窗烧进来,是直接从墙壁里冒出来的,橘红色火焰贴著墙面往上爬,像无数条蛇。地板开始发烫,陈山脚底一痛,低头看见砖缝里钻出火苗。
他想跑,腿软得站不起来。后背刺猬印记烧得像要炸开,眼前发花,耳边全是小孩哭声和刀刮皮肉的“沙沙”声。
白狐没动,就站在火圈中央看着他,赵春燕的脸一瞬悲一瞬怒,最后定格成冷笑。它抬起爪子,指向陈山。
火焰立刻收拢,围成一个圆,把他困在中间。热浪扑脸,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。他靠墙坐着,手里还攥著那把带血的刀,刀刃已经开始发红。
火越烧越旺,宿舍楼的梁柱发出吱呀声,天花板有灰渣往下掉。他抬头,看见屋顶裂开一道缝,露出外面漆黑的天。
一颗星也没有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,形状不对——不是人形,更像一只蜷缩的刺猬,背上竖着尖刺。
白狐张嘴,又要说话。
可就在这时,陈山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很小,很远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是哭声。
一个小女孩的哭声,断断续续,夹在风里,越来越近。
他还没来得及分辨,眼前一黑,身体突然失重,像被人拽进了井里。火焰、狐狸、白狐的脸全都模糊了,只剩耳边那串哭声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最后变成一声尖利的嘶喊——
“别烧我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