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在鞋底碎开的声音还在耳畔，陈山的手指还攥著那块从树干上抠下来的碎石。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阳光斜照，树影拉得老长，他刚迈出第三步，身后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树枝被踩断，又像骨头裂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猎枪的枪管正对着他胸口，离心口不到半米。持枪的是个穿旧工装的守林人，脸晒得发黑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，没抖，也没迟疑。
“你站住。”那人嗓音沙哑，“别动。”
陈山张嘴，喉咙发紧：“我是陈山，林场的工人，我”
“1983年探查队就死绝了。”守林人打断他，声音压低，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是邪灵？还是冒名顶替的？”
陈山脑子嗡了一声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碎石，上面还沾著树皮和尘土，是他亲手从“陈山是傻子”那行字上刮下来的。这石头是真的，他的手是热的，脚下的路也实实在在。可眼前这人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认定他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”他往前半步。
枪口立刻顶上来，硬生生撞在他肋骨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气。
“再动我就开枪。”守林人眼神没变，“去年山崩，五个人全埋了，名单上报过，骨灰都烧了。你要是陈山，早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陈山后退一步，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掏出工作证，想拿出《山神祭典·全卷》，想证明自己不是鬼、不是幻觉、不是什么邪祟变的。可他知道没用。刚才在食堂外，大妈端著搪瓷缸从他身边走过，连热气都没蹭到他。现在这个人能看见他，但不是把他当人看，而是当靶子。
他转身就跑。
脚步砸在地上，震得膝盖发麻。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，也没响起枪声。他知道那把枪一直盯着他的背，只是没扣下扳机。不是仁慈，是等着他跑进更深的林子，等着他彻底消失，或者自己暴露更多破绽。
他不敢走主路，贴著林子边缘绕，踩过塌陷的土坑，钻过倒伏的树干。远处有巡逻的人影晃动，他趴下，等那两人走远才继续挪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腐叶味和一丝铁锈似的腥气。他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本该有刺猬印记的位置，依旧平平的，凉的，像一段被抹去的记忆。
宿舍楼出现在视线里时，天光已经开始发灰。那栋三层红砖楼歪著身子立在坡上，窗户碎了几扇，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。他记得这地方，八十年代初刚分到林场时，他就住二楼靠东头的房间，床挨着窗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又有蚊子往里钻。
门没锁，虚掩著，风吹得吱呀响。他推门进去，灰尘扑了一脸。走廊灯早就坏了，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漏进来，照出地板上的裂缝和散落的纸片。他扶著墙走，脚步放轻，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安静上。
楼梯台阶缺了一角，他记得。拐角处的消防栓锈死了，他也记得。二楼东头，七号房，门牌还挂著，只是数字“7”歪了半边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，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比外面暗，窗帘拉着，地上堆著杂物，床架还在，但床上的东西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整张床堆满了白骨。
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，而是散乱堆叠的骨节，有头骨，有肋骨，还有几截手指骨卡在床板缝隙里。骨头泛黄，有些地方发黑，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最可怕的是那些缠在骨缝间的黑色黏液，湿漉漉的，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，从骨头间渗出来，滴到地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陈山后退一步，背撞上墙。
他认得这张床。他睡过三年。枕头底下还藏过一张女工的照片，后来被队长发现了骂了一顿。现在那张照片没了，连床单都没了，只剩下一堆不属于他的尸骸，和正在爬行的黑液。
他不敢碰任何东西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黑液滴落的声音。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影子，贴著玻璃滑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他蹲下来，缩到墙角，手撑着地，指甲抠进地板缝里。疼，但真实。他还在。可这世界不认他。连他睡过的床，都要用一堆骨头告诉他：你不该在这儿。
窗外光影又动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老场长站在外面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身形半透，像雾结成的人形，脸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反常。他手里提着个布偶，破旧，棉絮从胳膊处露出来，两只眼睛原本是纽扣，现在流着黑红的液体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老场长没说话。
陈山也没动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荡。就在那一瞬间，老场长缓缓抬头，嘴唇微动。
“他们本该死在三十年前”
声音不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钻进脑子里。说完这句话，他的身影开始淡去，像雾被风吹散，先是从脚开始，然后是腿、身子、头，最后连手中的玩偶也化成一缕黑烟，消失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山仍蹲在墙角，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，指尖发白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甚至连喘气都是匀的。他知道喊没用。这地方没人能听见他。他活着，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他回来，但历史里没他这一页。
床铺上的黑液还在渗，滴到地面，积成一小滩。他盯着那滩液体，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张饭票，是孙红卫监发的。还有工作证，写着“陈山”两个字。这些本来是他抓住现实的绳子，可现在，绳子另一头拴的是空的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，手掌摊在地上，掌心朝上。
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。
屋外，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走远。
他没动。
枯叶在鞋底碎开的声音还在耳畔，陈山的手指还攥著那块从树干上抠下来的碎石。阳光斜照，树影拉得老长，他刚迈出第三步，身后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树枝被踩断，又像骨头裂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猎枪的枪管正对着他胸口，离心口不到半米。持枪的是个穿旧工装的守林人，脸晒得发黑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，没抖，也没迟疑。
“你站住。”那人嗓音沙哑，“别动。”
陈山张嘴，喉咙发紧：“我是陈山，林场的工人，我”
“1983年探查队就死绝了。”守林人打断他，声音压低，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是邪灵？还是冒名顶替的？”
陈山脑子嗡了一声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碎石，上面还沾著树皮和尘土，是他亲手从“陈山是傻子”那行字上刮下来的。这石头是真的，他的手是热的，脚下的路也实实在在。可眼前这人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认定他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”他往前半步。
枪口立刻顶上来，硬生生撞在他肋骨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气。
“再动我就开枪。”守林人眼神没变，“去年山崩，五个人全埋了，名单上报过，骨灰都烧了。你要是陈山，早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陈山后退一步，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掏出工作证，想拿出《山神祭典·全卷》，想证明自己不是鬼、不是幻觉、不是什么邪祟变的。可他知道没用。刚才在食堂外，大妈端著搪瓷缸从他身边走过，连热气都没蹭到他。现在这个人能看见他，但不是把他当人看，而是当靶子。
他转身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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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敢走主路，贴著林子边缘绕，踩过塌陷的土坑，钻过倒伏的树干。远处有巡逻的人影晃动，他趴下，等那两人走远才继续挪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腐叶味和一丝铁锈似的腥气。他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本该有刺猬印记的位置，依旧平平的，凉的，像一段被抹去的记忆。
宿舍楼出现在视线里时，天光已经开始发灰。那栋三层红砖楼歪著身子立在坡上，窗户碎了几扇，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。他记得这地方，八十年代初刚分到林场时，他就住二楼靠东头的房间，床挨着窗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又有蚊子往里钻。
门没锁，虚掩著，风吹得吱呀响。他推门进去，灰尘扑了一脸。走廊灯早就坏了，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漏进来，照出地板上的裂缝和散落的纸片。他扶著墙走，脚步放轻，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安静上。
楼梯台阶缺了一角，他记得。拐角处的消防栓锈死了，他也记得。二楼东头，七号房，门牌还挂著，只是数字“7”歪了半边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，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比外面暗，窗帘拉着，地上堆著杂物，床架还在，但床上的东西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整张床堆满了白骨。
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，而是散乱堆叠的骨节，有头骨，有肋骨，还有几截手指骨卡在床板缝隙里。骨头泛黄，有些地方发黑，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最可怕的是那些缠在骨缝间的黑色黏液，湿漉漉的，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，从骨头间渗出来，滴到地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陈山后退一步，背撞上墙。
他认得这张床。他睡过三年。枕头底下还藏过一张女工的照片，后来被队长发现了骂了一顿。现在那张照片没了，连床单都没了，只剩下一堆不属于他的尸骸，和正在爬行的黑液。
他不敢碰任何东西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黑液滴落的声音。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影子，贴著玻璃滑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他蹲下来，缩到墙角，手撑着地，指甲抠进地板缝里。疼，但真实。他还在。可这世界不认他。连他睡过的床，都要用一堆骨头告诉他：你不该在这儿。
窗外光影又动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老场长站在外面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身形半透，像雾结成的人形，脸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反常。他手里提着个布偶，破旧，棉絮从胳膊处露出来，两只眼睛原本是纽扣，现在流着黑红的液体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老场长没说话。
陈山也没动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荡。就在那一瞬间，老场长缓缓抬头，嘴唇微动。
“他们本该死在三十年前”
声音不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钻进脑子里。说完这句话，他的身影开始淡去，像雾被风吹散，先是从脚开始，然后是腿、身子、头，最后连手中的玩偶也化成一缕黑烟，消失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山仍蹲在墙角，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，指尖发白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甚至连喘气都是匀的。他知道喊没用。这地方没人能听见他。他活着，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他回来，但历史里没他这一页。
床铺上的黑液还在渗，滴到地面，积成一小滩。他盯着那滩液体，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张饭票，是孙红卫监发的。还有工作证，写着“陈山”两个字。这些本来是他抓住现实的绳子，可现在，绳子另一头拴的是空的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，手掌摊在地上，掌心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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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山仍蹲在墙角，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，指尖发白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甚至连喘气都是匀的。他知道喊没用。这地方没人能听见他。他活着，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他回来，但历史里没他这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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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山仍蹲在墙角，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，指尖发白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甚至连喘气都是匀的。他知道喊没用。这地方没人能听见他。他活着，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他回来，但历史里没他这一页。
床铺上的黑液还在渗，滴到地面，积成一小滩。他盯着那滩液体，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张饭票，是孙红卫监发的。还有工作证，写着“陈山”两个字。这些本来是他抓住现实的绳子，可现在，绳子另一头拴的是空的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，手掌摊在地上，掌心朝上。
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。
屋外，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走远。
他没动。
枯叶在鞋底碎开的声音还在耳畔，陈山的手指还攥著那块从树干上抠下来的碎石。阳光斜照，树影拉得老长，他刚迈出第三步，身后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树枝被踩断，又像骨头裂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猎枪的枪管正对着他胸口，离心口不到半米。持枪的是个穿旧工装的守林人，脸晒得发黑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，没抖，也没迟疑。
“你站住。”那人嗓音沙哑，“别动。”
陈山张嘴，喉咙发紧：“我是陈山，林场的工人，我”
“1983年探查队就死绝了。”守林人打断他，声音压低，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是邪灵？还是冒名顶替的？”
陈山脑子嗡了一声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碎石，上面还沾著树皮和尘土，是他亲手从“陈山是傻子”那行字上刮下来的。这石头是真的，他的手是热的，脚下的路也实实在在。可眼前这人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认定他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”他往前半步。
枪口立刻顶上来，硬生生撞在他肋骨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气。
“再动我就开枪。”守林人眼神没变，“去年山崩，五个人全埋了，名单上报过，骨灰都烧了。你要是陈山，早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陈山后退一步，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掏出工作证，想拿出《山神祭典·全卷》，想证明自己不是鬼、不是幻觉、不是什么邪祟变的。可他知道没用。刚才在食堂外，大妈端著搪瓷缸从他身边走过，连热气都没蹭到他。现在这个人能看见他，但不是把他当人看，而是当靶子。
他转身就跑。
脚步砸在地上，震得膝盖发麻。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，也没响起枪声。他知道那把枪一直盯着他的背，只是没扣下扳机。不是仁慈，是等着他跑进更深的林子，等着他彻底消失，或者自己暴露更多破绽。
他不敢走主路，贴著林子边缘绕，踩过塌陷的土坑，钻过倒伏的树干。远处有巡逻的人影晃动，他趴下，等那两人走远才继续挪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腐叶味和一丝铁锈似的腥气。他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本该有刺猬印记的位置，依旧平平的，凉的，像一段被抹去的记忆。
宿舍楼出现在视线里时，天光已经开始发灰。那栋三层红砖楼歪著身子立在坡上，窗户碎了几扇，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。他记得这地方，八十年代初刚分到林场时，他就住二楼靠东头的房间，床挨着窗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又有蚊子往里钻。
门没锁，虚掩著，风吹得吱呀响。他推门进去，灰尘扑了一脸。走廊灯早就坏了，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漏进来，照出地板上的裂缝和散落的纸片。他扶著墙走，脚步放轻，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安静上。
楼梯台阶缺了一角，他记得。拐角处的消防栓锈死了，他也记得。二楼东头，七号房，门牌还挂著，只是数字“7”歪了半边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，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比外面暗，窗帘拉着，地上堆著杂物，床架还在，但床上的东西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整张床堆满了白骨。
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，而是散乱堆叠的骨节，有头骨，有肋骨，还有几截手指骨卡在床板缝隙里。骨头泛黄，有些地方发黑，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最可怕的是那些缠在骨缝间的黑色黏液，湿漉漉的，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，从骨头间渗出来，滴到地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陈山后退一步，背撞上墙。
他认得这张床。他睡过三年。枕头底下还藏过一张女工的照片，后来被队长发现了骂了一顿。现在那张照片没了，连床单都没了，只剩下一堆不属于他的尸骸，和正在爬行的黑液。
他不敢碰任何东西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黑液滴落的声音。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影子，贴著玻璃滑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他蹲下来，缩到墙角，手撑着地，指甲抠进地板缝里。疼，但真实。他还在。可这世界不认他。连他睡过的床，都要用一堆骨头告诉他：你不该在这儿。
窗外光影又动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老场长站在外面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身形半透，像雾结成的人形，脸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反常。他手里提着个布偶，破旧，棉絮从胳膊处露出来，两只眼睛原本是纽扣，现在流着黑红的液体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老场长没说话。
陈山也没动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荡。就在那一瞬间，老场长缓缓抬头，嘴唇微动。
“他们本该死在三十年前”
声音不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钻进脑子里。说完这句话，他的身影开始淡去，像雾被风吹散，先是从脚开始，然后是腿、身子、头，最后连手中的玩偶也化成一缕黑烟，消失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山仍蹲在墙角，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，指尖发白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甚至连喘气都是匀的。他知道喊没用。这地方没人能听见他。他活着，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他回来，但历史里没他这一页。
床铺上的黑液还在渗，滴到地面，积成一小滩。他盯着那滩液体，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张饭票，是孙红卫监发的。还有工作证，写着“陈山”两个字。这些本来是他抓住现实的绳子，可现在，绳子另一头拴的是空的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，手掌摊在地上，掌心朝上。
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。
屋外，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走远。
他没动。
枯叶在鞋底碎开的声音还在耳畔，陈山的手指还攥著那块从树干上抠下来的碎石。阳光斜照，树影拉得老长，他刚迈出第三步，身后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树枝被踩断，又像骨头裂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猎枪的枪管正对着他胸口，离心口不到半米。持枪的是个穿旧工装的守林人，脸晒得发黑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，没抖，也没迟疑。
“你站住。”那人嗓音沙哑，“别动。”
陈山张嘴，喉咙发紧：“我是陈山，林场的工人，我”
“1983年探查队就死绝了。”守林人打断他，声音压低，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是邪灵？还是冒名顶替的？”
陈山脑子嗡了一声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碎石，上面还沾著树皮和尘土，是他亲手从“陈山是傻子”那行字上刮下来的。这石头是真的，他的手是热的，脚下的路也实实在在。可眼前这人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认定他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”他往前半步。
枪口立刻顶上来，硬生生撞在他肋骨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气。
“再动我就开枪。”守林人眼神没变，“去年山崩，五个人全埋了，名单上报过，骨灰都烧了。你要是陈山，早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陈山后退一步，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掏出工作证，想拿出《山神祭典·全卷》，想证明自己不是鬼、不是幻觉、不是什么邪祟变的。可他知道没用。刚才在食堂外，大妈端著搪瓷缸从他身边走过，连热气都没蹭到他。现在这个人能看见他，但不是把他当人看，而是当靶子。
他转身就跑。
脚步砸在地上，震得膝盖发麻。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，也没响起枪声。他知道那把枪一直盯着他的背，只是没扣下扳机。不是仁慈，是等着他跑进更深的林子，等着他彻底消失，或者自己暴露更多破绽。
他不敢走主路，贴著林子边缘绕，踩过塌陷的土坑，钻过倒伏的树干。远处有巡逻的人影晃动，他趴下，等那两人走远才继续挪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腐叶味和一丝铁锈似的腥气。他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本该有刺猬印记的位置，依旧平平的，凉的，像一段被抹去的记忆。
宿舍楼出现在视线里时，天光已经开始发灰。那栋三层红砖楼歪著身子立在坡上，窗户碎了几扇，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。他记得这地方，八十年代初刚分到林场时，他就住二楼靠东头的房间，床挨着窗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又有蚊子往里钻。
门没锁，虚掩著，风吹得吱呀响。他推门进去，灰尘扑了一脸。走廊灯早就坏了，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漏进来，照出地板上的裂缝和散落的纸片。他扶著墙走，脚步放轻，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安静上。
楼梯台阶缺了一角，他记得。拐角处的消防栓锈死了，他也记得。二楼东头，七号房，门牌还挂著，只是数字“7”歪了半边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，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比外面暗，窗帘拉着，地上堆著杂物，床架还在，但床上的东西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整张床堆满了白骨。
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，而是散乱堆叠的骨节，有头骨，有肋骨，还有几截手指骨卡在床板缝隙里。骨头泛黄，有些地方发黑，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最可怕的是那些缠在骨缝间的黑色黏液，湿漉漉的，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，从骨头间渗出来，滴到地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陈山后退一步，背撞上墙。
他认得这张床。他睡过三年。枕头底下还藏过一张女工的照片，后来被队长发现了骂了一顿。现在那张照片没了，连床单都没了，只剩下一堆不属于他的尸骸，和正在爬行的黑液。
他不敢碰任何东西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黑液滴落的声音。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影子，贴著玻璃滑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他蹲下来，缩到墙角，手撑着地，指甲抠进地板缝里。疼，但真实。他还在。可这世界不认他。连他睡过的床，都要用一堆骨头告诉他：你不该在这儿。
窗外光影又动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老场长站在外面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身形半透，像雾结成的人形，脸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反常。他手里提着个布偶，破旧，棉絮从胳膊处露出来，两只眼睛原本是纽扣，现在流着黑红的液体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老场长没说话。
陈山也没动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荡。就在那一瞬间，老场长缓缓抬头，嘴唇微动。
“他们本该死在三十年前”
声音不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钻进脑子里。说完这句话，他的身影开始淡去，像雾被风吹散，先是从脚开始，然后是腿、身子、头，最后连手中的玩偶也化成一缕黑烟，消失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山仍蹲在墙角，手指还抠在地板缝里，指尖发白。他没哭，也没喊，甚至连喘气都是匀的。他知道喊没用。这地方没人能听见他。他活着，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他回来，但历史里没他这一页。
床铺上的黑液还在渗，滴到地面，积成一小滩。他盯着那滩液体，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张饭票，是孙红卫监发的。还有工作证，写着“陈山”两个字。这些本来是他抓住现实的绳子，可现在，绳子另一头拴的是空的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，手掌摊在地上，掌心朝上。
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。
屋外，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走远。
他没动。
枯叶在鞋底碎开的声音还在耳畔，陈山的手指还攥著那块从树干上抠下来的碎石。阳光斜照，树影拉得老长，他刚迈出第三步，身后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树枝被踩断，又像骨头裂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猎枪的枪管正对着他胸口，离心口不到半米。持枪的是个穿旧工装的守林人，脸晒得发黑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，没抖，也没迟疑。
“你站住。”那人嗓音沙哑，“别动。”
陈山张嘴，喉咙发紧：“我是陈山，林场的工人，我”
“1983年探查队就死绝了。”守林人打断他，声音压低，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是邪灵？还是冒名顶替的？”
陈山脑子嗡了一声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碎石，上面还沾著树皮和尘土，是他亲手从“陈山是傻子”那行字上刮下来的。这石头是真的，他的手是热的，脚下的路也实实在在。可眼前这人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认定他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”他往前半步。
枪口立刻顶上来，硬生生撞在他肋骨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气。
“再动我就开枪。”守林人眼神没变，“去年山崩，五个人全埋了，名单上报过，骨灰都烧了。你要是陈山，早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陈山后退一步，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掏出工作证，想拿出《山神祭典·全卷》，想证明自己不是鬼、不是幻觉、不是什么邪祟变的。可他知道没用。刚才在食堂外，大妈端著搪瓷缸从他身边走过，连热气都没蹭到他。现在这个人能看见他，但不是把他当人看，而是当靶子。
他转身就跑。
脚步砸在地上，震得膝盖发麻。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，也没响起枪声。他知道那把枪一直盯着他的背，只是没扣下扳机。不是仁慈，是等着他跑进更深的林子，等着他彻底消失，或者自己暴露更多破绽。
他不敢走主路，贴著林子边缘绕，踩过塌陷的土坑，钻过倒伏的树干。远处有巡逻的人影晃动，他趴下，等那两人走远才继续挪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腐叶味和一丝铁锈似的腥气。他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本该有刺猬印记的位置，依旧平平的，凉的，像一段被抹去的记忆。
宿舍楼出现在视线里时，天光已经开始发灰。那栋三层红砖楼歪著身子立在坡上，窗户碎了几扇，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。他记得这地方，八十年代初刚分到林场时，他就住二楼靠东头的房间，床挨着窗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又有蚊子往里钻。
门没锁，虚掩著，风吹得吱呀响。他推门进去，灰尘扑了一脸。走廊灯早就坏了，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漏进来，照出地板上的裂缝和散落的纸片。他扶著墙走，脚步放轻，每一步都踩在积年的安静上。
楼梯台阶缺了一角，他记得。拐角处的消防栓锈死了，他也记得。二楼东头，七号房，门牌还挂著，只是数字“7”歪了半边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，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比外面暗，窗帘拉着，地上堆著杂物，床架还在，但床上的东西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整张床堆满了白骨。
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，而是散乱堆叠的骨节，有头骨，有肋骨，还有几截手指骨卡在床板缝隙里。骨头泛黄，有些地方发黑，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最可怕的是那些缠在骨缝间的黑色黏液，湿漉漉的，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，从骨头间渗出来，滴到地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陈山后退一步，背撞上墙。
他认得这张床。他睡过三年。枕头底下还藏过一张女工的照片，后来被队长发现了骂了一顿。现在那张照片没了，连床单都没了，只剩下一堆不属于他的尸骸，和正在爬行的黑液。
他不敢碰任何东西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黑液滴落的声音。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影子，贴著玻璃滑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他蹲下来，缩到墙角，手撑着地，指甲抠进地板缝里。疼，但真实。他还在。可这世界不认他。连他睡过的床，都要用一堆骨头告诉他：你不该在这儿。
窗外光影又动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老场长站在外面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身形半透，像雾结成的人形，脸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反常。他手里提着个布偶，破旧，棉絮从胳膊处露出来，两只眼睛原本是纽扣，现在流着黑红的液体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老场长没说话。
陈山也没动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荡。就在那一瞬间，老场长缓缓抬头，嘴唇微动。
“他们本该死在三十年前”
声音不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钻进脑子里。说完这句话，他的身影开始淡去，像雾被风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