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爬上窗台,塑料布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照在水泥地上,像一层浮尘。陈山坐在墙角,消防斧还横在膝盖上,手没松过柄。刘根生躺在对面墙边,嘴边的黑水干了,结成一圈发硬的暗斑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屋外哨声响起,是点名时间到了,有人在外面喊:“老刘!陈山!还不起?太阳晒屁股了!”
没人应。
陈山动了动僵硬的腿,慢慢站起来,骨头咯吱响了一声。他走过去检查刘根生的布条,确认没松,也没挣扎痕迹。然后拎起昨晚用过的床单残片,塞进随身行军包里。他知道这活儿不能拖——林场派来的探查队已经在路上,他得去接应,也得把情况报上去。但有些事,他说不出口。
背包搭上肩,他最后看了眼刘根生的脸。那张脸还是青灰色的,眼皮底下眼球还在转,像是困在某个出不来的梦里。他转身推门出去,冷风灌进来,吹得屋里残留的潮味一颤。
林子边缘停著一辆破旧的东风卡车,车斗里堆着装备箱和两顶帐篷。五名探查队员正在清点物资,领头的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兵油子,姓李,外号“铁皮”,说话嗓门大,动作利索。见陈山过来,他抬头打了个招呼:“老陈,人呢?”
“没醒。”陈山把背包卸下车斗,“昨夜梦游,伤了自己,我绑了。”
“梦游?”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插嘴,“拿斧头劈你?”
“差点。”陈山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,“你们带枪了?”
“防暴枪两支,信号弹四枚,还有这个。”铁皮从箱底抽出一根铜管,“场部给的‘镇邪钉’,说是祖上传的。”
陈山盯着那根铜管,没接话。他知道那玩意儿没用,真碰上东西,铜管不如一块板砖实在。
队伍原地扎营,临时搭了个遮阳棚。陈山帮忙铺防潮垫,顺手把自己的行军包放在角落。他太累了,眼皮沉得抬不起,但不敢睡。就在这时候,一声惊叫炸开——
“谁的包?这他妈是什么?!”
是那个年轻队员,蹲在物资堆旁,手里捏著个木雕,脸色煞白。陈山心头一紧,几步走过去。那是个山神像,粗糙得很,脸削得歪斜,眼睛却刻得异常清晰,黑漆点瞳,一眼看去像是能动。最要命的是底座,一道刻痕写着个“陈”字,笔画歪扭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陈山说。
“不是你的?”铁皮立刻盯过来,“谁还能往咱们包里塞这玩意儿?还是带血的?”
众人低头看——木雕右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,渗著暗红,摸上去还没干透。
空气一下子绷住了。几个人互相看,眼神开始不对。有人低声问:“谁昨晚上离开过营地?”
没人应。
又有人说:“会不会是里面那位?”
“刘根生?”陈山猛地抬头,“他被我绑了一夜,哪儿都没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说的。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”另一个队员握紧了防暴枪,“你昨夜守着他,别人可没看见。”
陈山没再辩。他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。他只是蹲下身,仔细看那木雕的纹路——和地宫门口那些符文有点像,但更乱,像是模仿者随手刻的。他指尖蹭了下血迹,捻了捻,闻不到腥气,反而有股土腥混著腐叶的味道,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。
正想着,耳边忽然掠过一阵凉风,像是有人贴著耳根呼了口气。他猛地偏头,什么都没有。可就在那一瞬,一个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,轻得像风吹过枯草——
“刘根生昨夜去过地宫残址”
陈山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他认得。赵春燕。女工,三年前进林子采药失踪,后来在沟底找到半具尸骨。他跟她不熟,但从那之后,她偶尔会出现,只对他说话,说完就走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她说的是刘根生。
他瞳孔缩了一下,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林场方向——刘根生还在那儿,被绑着,昏迷著。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,那要么是有人把他搬出去又送回来,要么是他自己挣脱束缚去的,然后又乖乖躺回去让人绑上。
哪个都离谱。
但他知道赵春燕不会骗他。至少,从没骗过。
“老陈?”铁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你在想啥?”
陈山收回目光,嗓子有点干:“我在想,这木雕是谁放的。”
“别转移话题。”铁皮往前一步,“你说刘根生没去,可这东西出现在咱们包里,还带血,还刻你姓。你俩昨夜独处,你不解释清楚,我们没法信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们信。”陈山站起身,声音低但没抖,“我只需要你们别乱来。”
“那你就得拿出证据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话音落,三名队员同时往前靠了半步。防暴枪没举,但手都按在了扳机护圈上。他们没围他,但站位已经成了半圆,把他卡在中间。铁皮盯着他:“你要是瞒着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陈山没动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他们不信的不是刘根生,是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滚回来、满身邪乎事儿缠身的人。而他自己,也开始怀疑——
刘根生到底是不是刘根生?
他正要开口,脚底突然传来一阵震动。
不是地鸣那种深层滚动,而是近地表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。他刚察觉不对,身旁一名队员“啊”了一声,单膝跪地——他手掌撑在地上,裂缝已经从指缝里爬了出来。
“地裂了!”
话音未落,蛛网状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泥土翻起,碎石跳动,遮阳棚的支架“咔”地折断。陈山本能往后跳,可地面像活了,猛地一塌,整个人失重下坠。他最后瞥见的是铁皮挥舞的手,和空中散开的装备箱,然后就是一片黑暗。
下坠不算长,但够狠。他摔在一堆硬物上,硌得肋骨生疼,头灯“啪”地亮了。光束扫过四周,他撑起身子,吐出一口灰。
这是个洞穴,很深,四壁是岩层,布满抓痕。地上全是骨头,有人的,也有动物的,层层叠叠堆著,踩上去哗啦响。他抬头,洞口已经合拢,只剩几道细缝漏下微光,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封死了。
其他队员陆续哼出声。铁皮趴在一具大腿骨上,手电筒滚在一边;年轻队员卡在石缝里,腿抽不出来;剩下两个抱着头,耳朵流血,估计是摔懵了。没人死,但全伤了。武器散落各处,防暴枪掉进骨堆,找不着了。
陈山扶著岩壁站起来,头灯扫向四周。光束划过洞壁,他脚步顿住。
那里刻着字。
很多字。
全是“逃者死”。
一遍遍,一圈圈,刻满了整面石壁,有的深,有的浅,像是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时间留下的。血写的,指甲抠的,甚至有用骨头划的。最后一道痕迹还很新,暗红色,没干透,顺着岩缝往下滴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其他队员。他们也醒了,正互相搀扶,有人发现了血字,声音发抖:“这这是啥地方?”
没人回答。
陈山站在原地,手按在腰间空了的枪套上。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——
没人能活着走出去的地方。
头灯的光圈微微晃动,照到洞穴深处。那里有一小片积水,水面平静,映不出人脸。
但就在他盯着的时候,水波轻轻荡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