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拧到最大,铁皮桶里的冷水哗地泼下来,陈山抖了一下,后背那块皮像是被火燎过,烫得离谱。他刚从墙角滑坐起来,抱着那本《山神祭典》像抱个取暖炉,结果越抱越热,最后干脆站起来,脱了衣服往浴室走。屋里太闷,灯晃得人眼花,他需要点实打实的东西——比如水砸在身上的痛感,至少能证明他还活着。
浴室是老林场建的,水泥墙泛著霉斑,墙角堆著半袋石灰粉,说是防潮,其实早结成了硬块。头顶一盏昏黄灯泡,电线耷拉着,一晃就闪。他没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把水舀起来往身上浇。第一下还行,第二下就开始冒汗,不是热的,是后背那刺猬印突然抽了一下,像有根线从骨头里扯出来。
他低头看,水顺着脊椎往下流,血丝混在里面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等他抹了一把背,指尖沾上湿漉漉的东西,凑到眼前——红的,黏的,不是水锈。
他皱眉,又泼了一桶水。
这次水滑下去的时候,背上那块肉自己动了。
不是错觉。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爬,一条细线从肩胛骨往下走,分叉,再分叉,最后连成个图案。他转身去照墙上的镜子,镜面蒙着水汽,只能看见轮廓。他抬手擦了擦,镜子里映出他的背——皮肤裂开几道细口,血珠往外渗,连成符文,歪歪扭扭,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他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上,那符文猛地一烫,整条脊椎都麻了。
“操。”他往后退一步,撞到铁皮桶,哐当一声。
就在这时候,雾起来了。
不是水蒸气那种慢慢升的雾,是直接从地缝里冒出来的,灰白色,贴着地面走,绕着他脚踝转了一圈。灯泡闪了一下,灭了。屋里黑了两秒,又亮,光线变得发青。
他没动,盯着镜子。
镜面重新聚起一层水膜,雾气在上面凝成影子——一个人形,站在他背后,比他高半个头,穿着旧式对襟褂子,领口别著褪色的工作证。脸看不清,像隔着毛玻璃,但能看出是老头,背也驼,站姿却挺,一只手虚按在他后颈位置。
陈山喉咙发紧,没喊,也没跑。他知道喊没用,跑也没用。这地方早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。
“你终于看见了。”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,是贴着他后背说的,像风钻进衣领,“吾族血脉,是锁,也是钥匙。”
他没回头。他知道回头也没用,那人不在物理世界里站着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哑。
“守印人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你太爷爷的太爷爷,第一个签契的。”
陈山手指抠住桶沿。他想起刘根生说的话,想起老场长在镜子里的脸,想起祭典里那幅图——背对画面的人,脊椎拴著链子。原来不是比喻,是记录。
“所以我是继承的?”他问。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
“血续的。”对方说,“每一代,只活一个。活下来的,就得背这个印,守这座山。你不逃,是因为你根本逃不掉。”
陈山闭了下眼。他又想起小时候冬至的饭桌,想起娘给他的那块肉,想起爹舔碗底的样子。原来那不是穷,是续命。
“阵眼要塌了。”祖先的声音继续,“上次补阵,用了你太爷爷的命。这次轮到你。”
“我不干。”他说。
“你已经干了。”那声音低下去,“你进地宫,拿全卷,唤醒血脉——这些事,十年前就写好了。你以为是你在选?其实你只是走完流程。”
陈山猛地转身。
身后没人。只有雾,还在地上爬。
他喘了口气,重新看向镜子。祖先的影子还在,模糊,但比刚才清晰了些,能看到下巴的轮廓,还有右手——三根手指并拢,像在画什么。
“重启阵眼,需以守印人魂魄为引。”他说,“你若不愿,山自择人。可能是你邻居,可能是你工友,甚至是你娘坟里的骨。”
陈山手指一抖。
“什么意思?它还能抢?”
“血脉认山,山也认血脉。”影子说,“你不献,它就夺。你越躲,它抓得越狠。昨夜地宫,你拿到书时,山已经在你魂上打了钉。”
他想起滚下山坡时,怀里那本书渗血。第二滴,是从封皮里慢慢爬出来的。
“所以我已经是它的了?”
“你一直是。”影子抬起手,指向镜中他的眼睛,“但你还有一线机会。”
陈山刚要问,镜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嗡鸣,是整块玻璃在抖,边缘开始出现裂纹,像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敲击。雾气猛地收缩,贴回地面。祖先的影子晃了晃,声音断了一瞬。
“谁?”陈山吼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影子语速加快,“记住——魂不能散,印不能破,否则”
话没说完,镜子炸了。
不是碎裂,是爆开。整面玻璃像被高压冲破,碎片四射,划过他肩膀、手臂,留下几道血痕。他抬手挡脸,听见耳边嗖嗖声,有片玻璃擦过耳廓,带起一阵热。
灯彻底灭了。
黑暗里,只剩水龙头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砸在水泥地上。
然后,有个声音,从某块还没落地的玻璃残片里传出来。
“你的魂,我收下了。”
是孙红卫。
声音很轻,像在笑,又像在念咒。不是从门口来,也不是从窗外,是直接嵌在那些飘着的玻璃渣里,每一片都在重复这句话,音调微微扭曲,像收音机没调准频。
陈山蹲在地上,背靠着墙,浑身湿透,水顺着头发往下淌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他知道现在哪怕眨一下眼,可能都会有东西趁虚而入。
他能感觉到后背那块皮还在烫,符文没消失,血丝还在往外渗,混著水流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抖得厉害,不是冷的,是身体在抗拒某种东西——像是有什么正从内部往外顶,想接管这具躯壳。
他张嘴,想骂句脏话,结果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。
屋外,风刮过树梢,发出呜呜声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
他慢慢抬起手,摸向后颈。
指尖刚碰到皮肤,那块肉猛地一跳,像是里面的东西,也醒了。
他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。祖先说的是真的——他的魂,已经被钉住了。不是现在,是很久以前,从他太爷爷签下那个契开始,他就注定要走这条路。
他不是选择者,是容器。
水还在滴。地上那滩混合著血的水,慢慢往墙角流,经过一块碎玻璃时,倒影像变了——不是他的脸,是另一个人,穿藤袍,手里拿着石牌,嘴角翘著。
孙红卫。
影像只存在了不到两秒,水流动,倒影破碎。
陈山没抬头。他盯着那摊水,直到它完全流进墙缝,消失不见。
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浴室门半开着,外面客厅的煤油灯还亮着,光投进来一道斜影,刚好卡在他脚边,一步之外就是亮处。
他没起身,也没叫人。
他知道没人能帮得了他。
这屋子,这山,这命,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。他只是恰好,长成了那个该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