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边的木桩还在冒烟,陈山跪在地上,右手死按后颈。他能感觉到印记在跳,但不是和地下的震动同步,是自己在抽搐。刚才还能摸到一丝频率,现在什么都没了。他闭眼,咬牙,再试一次。
一下,两下七下。
没反应。
金光彻底灭了,连那条细线都看不见。陶碗碎了,血干在土里,像被吸进去了一样。
赵卫东蹲在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陈,红苔动了。”
陈山抬头。
那条从裂缝爬出来的红苔已经延伸出半米,颜色深得发黑,表面有细小凸起,像是血管在搏动。它不是往外爬,是在原地盘旋,一圈一圈,像在画符。
地面开始震。
不是之前的脉冲式震动,是持续不断的抖,脚底像踩在鼓面上。每一次震动,裂缝就张开一丝,再合上,再张开,幅度越来越大。
“结阵!”陈山吼出来,嗓子撕裂一样,“原位不动!谁也不准靠近裂缝!”
王铁柱立刻抓起最后一点草粉,撒向四根木桩之间的连接点。张小海捡起锤子,抵住主桩底部。赵卫东伸手扶住陈山肩膀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陈山站不稳,全靠赵卫东撑著。他左手垂著,抬不起来,右手指节发白,还在按著后颈。刺痛越来越强,不只是疼,还有痒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下钻出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
皮肤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一瞬的恐惧爬上脊椎。他猛地甩头,咬破舌尖。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脑子清醒了一秒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去感受印记的节奏。疼一下,是震动一次;再疼一下,又是震动一次。可第七次的时候,刺痛特别尖锐,像针扎进骨头。
和之前完全相反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“它不是坏了”他声音发抖,“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!”
话音刚落,裂缝猛地一扩,咔的一声,像是石头断裂。一股黑雾喷出来,带着腐臭味,直冲天上。雾气在空中停住,慢慢凝聚,变成一张脸。
人脸。
眼睛是空的,嘴巴张著,但没有声音。可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耳边有无数人在喊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声音重叠在一起,听不清说什么,只觉得心口发闷。
王铁柱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别看!”陈山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别对上它的眼睛!那是‘鬼遮眼’的引子!”
王铁柱僵住,慢慢退回来。
黑雾中的人脸开始变。第一张是林场的老刘,三年前失踪,尸体都没找到。第二张是张小海的堂哥,八二年进山砍树,再没回来。第三张是个女人,穿着旧式工装,赵卫东倒抽一口冷气——那是他嫂子,九一年雪崩埋了的。
幻象来了。
陈山知道,这是冲着人心来的。谁心里有愧,谁就会看到谁。
他强迫自己睁眼,盯着那张脸。他不怕看,他怕的是看懂。
那些脸不是乱换的。它们在叠加,一层盖一层,越堆越多。最后整张脸成了一个由无数面孔拼成的东西,每一张都在动,每一张都在无声呐喊。
他忽然听清了一句。
“开门。”
不是让他开,是他们想开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封印松动。
是里面的东西,集体醒了。
它们不想被镇著,它们要出来。
“你们不是要出来”他喃喃,“你们是要报仇。”
地面猛地一跳。
裂缝又裂开半寸,红苔疯长,一下子窜出去三米,缠住最近的一根木桩。木桩晃了晃,发出吱嘎声。
“钉桩!”陈山喊。
张小海抡起锤子就砸。咚的一声,红苔断了一截,但断口处立刻冒出新芽,继续往上爬。
“不行,它长太快了。”张小海声音发颤。
“草粉还剩多少?”
“最后一撮。”
“全撒进去。”
王铁柱把剩下的草粉全倒进裂缝口。粉末刚落地,就被红苔卷走,像有生命一样吞了下去。
没用。
陈山额头全是汗。他知道不能再靠这些小手段了。阵眼已经失控,外面的防线再牢也没用。必须搞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他闭眼,集中意志,让印记的疼痛成为唯一的感知源。疼,就代表连接还在。只要还能疼,就还没彻底断。
他忍着剧痛,一点点往下探。不是找频率,是找源头。
他感觉到了。
地底深处,有一股力量在推动。不是邪灵,也不是自然之力,更像是一种意志。很多意志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洪流,正顶着封印往上冲。
而他的血脉,正在被这股洪流拉扯。
他猛地睁眼。
“里面有人在呼应。”
“谁?”
“所有死在这山里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停了,连树叶都不动。只有地面还在震,越来越快。每一次震动,裂缝就扩大一分。红苔已经爬到五米外,开始往人脚边绕。
“我们守不住。”赵卫东低声说。
“那就拖。”陈山说,“拖到它自己停。”
“怎么拖?”
“闭眼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所有人,闭眼。别看任何东西,别回应任何声音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看。”
“你撑得住?”
“我不看脸,我看路。”
王铁柱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他第一个闭上眼。张小海跟着闭眼。赵卫东最后一个,闭眼前看了陈山一眼。
陈山没动。
他站在裂缝边上,睁着眼,盯着那团黑雾。他知道不能眨眼,一旦分神,可能就再也接不上感知了。
他继续用疼痛当锚点,一遍遍确认震动节奏。七次一循环,第七次最痛。他发现每次痛完,裂缝扩张的幅度会稍微回落一点,像是反弹。
有规律。
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差。
“听见响动就敲地。”他说,“三声为安,一声为险。别说话,别睁眼。”
没人回应,但他知道他们都听到了。
地面又是一震。
黑雾中的人脸变了。这次出现的是个小孩,七八岁,穿红棉袄,脸冻得发紫。陈山呼吸一滞。
是他。
小时候的他。
那年冬天,他跟父母上山捡柴,迷了路。他在雪地里哭,喊爹娘,没人应。后来太爷爷找到他,背他回来。那一夜,他发高烧,说胡话,梦见自己被埋在雪里,永远出不来。
现在,那个梦成真了。
小孩站在黑雾里,朝他伸手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那是假的。
可心还是疼。
他咬住腮帮子,直到嘴里又尝到血味。疼痛让他清醒。他盯着那张脸,看着它一点点扭曲,最后变成一张陌生的老人脸,满头白发,穿着破道袍,手里拿一块石牌。
孙红卫的师父。
他见过照片。
老人嘴唇动了,没声音,但陈山读出了口型。
“钥匙。”
他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要他开。
他们是认他做钥匙。
血脉相连,生死相系,他是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人。
他冷笑一声。
“我不开。”
地面猛然一跳。
裂缝轰然张开,多了一指宽。红苔像蛇一样扑出来,直接缠住一根木桩。咔嚓一声,木桩断了。
三声敲地。
王铁柱在报信。
安全还在,但不多了。
陈山右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赵卫东伸手扶住他,但他没力气再站直了。他靠着赵卫东,一只手撑地,维持站立。
他不能倒。
一倒,防线就破。
他抬头看天。
云层厚重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低头看裂缝。
黑雾翻滚,人脸不断变换。这次出现了刘根生的脸。他咧著嘴笑,手腕上有血。
陈山喉咙发紧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。
他没擦。
任它流。
他知道这场仗打不赢。
但他得站到最后。
“再来。”他哑著嗓子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震动。”
“还要扛?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地面开始震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他数着。
四。
五。
六。
快了。
七。
刺痛准时到来。
他猛地睁大眼,看向裂缝。
黑雾中的人脸突然静止。
所有面孔叠在一起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嘴。
它要说话了。
陈山屏住呼吸。
赵卫东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王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张小海的锤子抵在掌心。
他们都在等。
下一波震动来了。
陈山的后颈炸开一阵剧痛。
他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黑雾中的人脸缓缓张开嘴。
一个字,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脑子里。
“开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