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流。
陶碗在手里没撒，手腕也没抖，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张小海的锤子悬在半空，离木桩顶只有十公分，他不敢砸，也不敢收。
赵卫东蹲在圈外，盯着草粉。黑得发亮，药效还没退。可陈山的脸色不对。
“老陈？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
王铁柱往前挪了半步，铁锹横在身前。他没看陈山，眼睛扫著四周林子。没人影，没动静，但他知道出事了。
“咋了？”张小海压着嗓子问。
赵卫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“他听见啥了。”
陈山确实听见了。
一个字。
“开——”
不是从外面来的。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。女声，带点沙，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。这声音一响，后颈的刺猬印记就炸了。不是烫，是撕。好像有人拿刀片顺着皮肉往里撬。
他牙关咬死，喉咙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不能出声。
他知道这字不能接。一接，前面所有事都白干。血白流，桩白钉，整座山都会翻个底朝天。
他想起昨晚上说的话：“我要是喊‘开门’，你们就动手。”
现在他不能喊，可他也快扛不住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“开——门——”
这次拉长了，尾音拐了个弯，像钩子勾他舌头根。他腮帮子抽筋，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扯了一下。
赵卫东看见了。
“老陈！你醒醒！”他伸手想碰，又缩回去。仪式没完，谁都不能进镇秽圈。
王铁柱低喝：“别动他！等他自己回来！”
张小海手抖。锤子快拿不稳。
第一根桩差一点就能钉实。只要落下去，东南角就定了。可他不敢。陈山还跪着，血还在流，要是这时候砸下去，万一他突然歪头，血洒偏了，前功尽弃。
冷息草的粉开始冒烟。
赵卫东低头看，粉末边缘泛起红丝。三分钟快到了。温度马上回升，血一落地就得蒸发。
“老陈！时间不多了！”他吼。
陈山眼珠动了一下。
他听到了。
不是全听清，但听到了“时间”两个字。这俩字像钥匙，咔哒一下捅进锁眼。他猛地吸一口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左手把陶碗往上抬了半寸，右手撑住地面，指节发白。
他没抬头，但说了话。
声音哑得不像人声。
“钉。”
张小海愣住。
“钉！”陈山重复，这次带了力气。
锤子落下。
咚！
木桩入土三分。裂缝边缘的红苔猛地一缩，像是被烫到。地下那股脉动顿了一下，红光弱了一瞬。
赵卫东立刻喊：“草粉要烧了！最多十秒！”
陈山没应。他闭着眼，额头全是汗。血从左掌渗出来，顺着纱布往下滴。每一滴都落在陶碗边沿，没进裂缝。
他正在打架。
不是跟外面的人打，是跟自己打。脑子里那个声音不肯走，一直在哼，像老电视待机时的电流声。它不说话了，但它在等。等他松劲，等他眨眼，等他下意识吐出那个字。
他想起刘根生划腕的样子。
那人没犹豫。一刀下去，血喷出来，他自己拿碗接。他说：“我信你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陈山不信神，不信命，但他信刘根生。
他睁开眼。
血继续流。
金光顺着裂缝往下爬，速度慢了，但没停。第一根桩定住了，红苔不敢靠近。他看了张小海一眼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张小海已经拿起第二根桩，对准西南角标记点。这次他没等命令，直接举锤。
王铁柱突然低喝：“左边！”
没人动。
他说的是警戒口令。意思是注意左侧方位，不是有敌人。他一直盯着那边，刚才树影晃了一下，太齐了，不像风刮的。
赵卫东顾不上看。他盯着草粉，黑色开始褪，边缘发灰。“降温要没了！老陈，你得快点！”
陈山点头。他把陶碗换到右手，左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张符纸。这是最后一张“固言符”，贴了能防口误，但只能撑三十秒。
他撕开贴在嘴上。
符纸刚贴实，脑子里的声音又来了。
这次不止一个字。
“你守不住。”
女声，但带了回音，像从井底传来。
陈山手指一抖。
血线偏了半寸。
赵卫东立刻喊：“血歪了！快拉回来！”
陈山用力闭眼。他用牙齿咬住下唇，疼感让他清醒。右手把碗往回掰，血流重新对准裂缝。
金光继续下行。
地下脉动变得不规则。有时快，有时停。裂缝深处那团雾开始翻腾，黑丝越来越多。
张小海的锤子落下。
第二根桩入土。
咚！
红光闪了两下，像是挣扎。裂缝收缩的速度加快了一点。
赵卫东喘口气：“有效！再来两根就行！”
陈山没说话。他感觉脑子像被钻头搅。符纸在嘴上发烫，快烧穿了。他知道撑不了多久。
第三根桩，东北角。
张小海对准位置，举锤。
王铁柱突然大喊：“别停！继续！”
他看到林子边缘有东西在动。不是人形，是一片叶子在反方向飘。风明明是从右边吹的。
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现象。
但他不能离开岗位。
赵卫东也看到了。他没出声，只把医药箱往身边拉了拉，里面藏着一把剪刀。那是备用方案——万一陈山失控，他就冲进去剪断符线。
陈山还在撑。
符纸开始冒烟。
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“你不是守印人你是钥匙开门吧”
他喉咙动了动。
嘴唇碰到符纸。
眼看要张开——
他猛地低头，用额头撞地。
砰！
泥土飞溅。他鼻血流下来，混著汗，滴进陶碗。
剧痛让他清醒一秒。
“钉！”他吼出来，声音带着血味。
张小海挥锤。
第三根桩落下。
咚！
裂缝猛地一颤。红光骤暗。地下的脉动几乎停了。
赵卫东喊：“只剩一根！老陈，你怎么样？”
陈山没抬头。他双手捧碗，血流稳定。符纸烧穿了一个洞，但他没撕。
他知道最后一下最关键。
第四根桩，西北角。
张小海搬过去，对准位置。
王铁柱盯着林子。那片反向飘的叶子不见了，但他不敢松劲。
赵卫东看着草粉。灰色变浅，马上要恢复原色。降温结束了。
“老陈！最后一根！快！”
陈山抬眼。
他看了张小海一下。
点了头。
张小海举锤。
高高举起。
陈山闭眼。
脑子里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。
“开——”
他没回应。
锤子开始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