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震动更久,脚底传来一股闷响,像是山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他后颈的刺猬印记猛地一烫,不是疼,是烧,像有火苗贴著皮肉往上爬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可他还是开不了口。
那通电话一旦拨出去,爸妈就会往山上赶。母亲会哭,父亲会一句话不说地撸起袖子。他们不会问为什么,只会把命交到他手里。
他做不到。
他闭眼,喉咙发干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陈山没回头,也知道是谁来了。
刘根生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先看了眼窗外。黑林子一片死寂,连风都停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是要亲人的血?”
陈山点头。
“除了爸妈,再没人了?”
陈山又点头。
刘根生嗯了一声,转身走向墙角的工具箱。他弯腰打开柜门,从最里面拿出一把短匕首。刀柄磨得发亮,刃口带着常年使用的划痕。这是他巡林防野兽用的,一直随身带着。
陈山察觉到他的动作,猛地睁眼:“你干什么?”
刘根生没理他,低头看了看匕首,又抬手摸了摸左腕内侧的皮肤。
“我跟你,比亲兄弟还近。”他说。
陈山冲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他手腕:“你疯了?这不是你能替的!《祭典》写的是‘亲源之血’,不是随便谁的血都能用!”
刘根生抬眼看陈山,眼神很平静: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能找谁?叫你爸妈来?他们路上就得几天,等到了,林场早没了。
“那是我的事!”陈山声音发抖,“我不让他们来,就是不想他们卷进来!你也不行!”
“可我已经在了。”刘根生抽回手,语气没变,“从你摔进雪坑那年,我就在了。你发烧说胡话,是我背你走二十里路送到卫生所。你第一次见狐火害怕,是我坐在你旁边抽烟陪你熬到天亮。这些年,我们哪件事不是一起扛的?”
陈山说不出话。
他知道刘根生说的是真的。
他们不是搭档,是兄弟。
可正因为是兄弟,他才更不能接受这份血。
“规则不是儿戏。”陈山咬牙,“《祭典》不会错。亲源之血,指的是血脉相连的人。你献了血,阵眼也不会认。”
“山神认的是心。”刘根生忽然笑了下,“你爹妈要是知道你现在一个人站在这儿,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他们流一滴血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骂你傻,会哭着说‘这孩子怎么这么犟’。我现在做的,跟他们一样。都是为了让你活着。”
“可我不是要活!”陈山吼出声,“我是要守住这个阵!我要的是办法,不是牺牲!”
“你已经有办法了。”刘根生看着他,“血就在你面前。你只要接过去就行。”
“我不接!”陈山后退一步,“我不准你这么做!”
刘根生不看他,低头把匕首放在桌上,换了一把小一点的削刀。他卷起袖子,露出手腕,用布擦了擦皮肤。
“你不准,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动手了。
刀刃划过皮肤,一道红痕立刻浮现,血涌出来,顺着小臂往下流。他早准备好一只陶碗,伸手一接,血滴进碗里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陈山扑上去按他伤口:“住手!快住手!”
刘根生用力推开他:“别拦我!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!你看看外面!地在震!红苔在长!孙红卫已经在开门了!你还想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才动手吗?”
“可这不是你的命!”陈山声音嘶哑,“这是我该背的债!不是你!”
“谁的命不重要。”刘根生喘了口气,脸色开始发白,“重要的是,有人愿意替你挡这一下。你太累了,陈山。你一个人扛了太久。现在,让我帮你一次。”
血还在流。
陶碗里的血已经半满。
刘根生用另一只手拿起布条,简单缠住伤口。他没包紧,留了一点空隙,让血还能慢慢渗出来。
然后他捧起陶碗,递给陈山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兄弟的命,不是祭品。”
陈山站着不动。
他看着那碗血,看着刘根生苍白的脸,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。
他想拒绝。
可他知道,如果他现在不接,刘根生会继续放血,直到倒下。
他颤抖着手伸过去。
指尖碰到陶碗的边缘,热意传过来。血还在微微晃动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照出他扭曲的脸。
他接过碗,抱在怀里。
下一秒,眼泪掉了下来。
没有哭声,只有泪水不断砸在裤腿上。一滴,两滴,湿了一片。
刘根生看着他,笑了笑:“别说谢谢。也别说对不起。你就记住,今天这事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陈山抬头,眼睛通红:“这债”
“不是债。”刘根生打断他,“是兄弟。”
陈山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把陶碗小心塞进怀里,紧贴胸口。左边是残卷,右边是血碗。两个东西挨在一起,像两块烧红的铁。
他重新站直。
肩膀不再塌,背也不再弯。
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他不能让刘根生的血白流。
他睁开眼,看向刘根生:“伤口得处理。”
“没事。”刘根生摆手,“张小海在隔壁,他会帮我包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山摇头,“你现在失血,不能乱动。你坐下。”
刘根生还想说话,陈山已经把他按到椅子上。
他翻出急救包,剪开刘根生的衣袖,重新清理伤口。血已经慢了,但口子不浅。他用碘酒消毒,纱布裹紧,打了结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刘根生抬头看他:“你要去哪?”
“阵眼。”陈山说,“血有了,我得去修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现在只能我去。”陈山把匕首放进怀里,“其他人守不住那个地方。而且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事,必须我自己做。”
刘根生没再问。
他知道陈山的意思。
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他抬起没受伤的手,拍了拍陈山的肩膀: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陈山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刘根生一眼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碰到门把手时,地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震动更沉,持续了五秒。
他感觉到后颈的印记跳了一下,像是回应什么。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身后,刘根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屋外,风突然大了。
陈山站在门前,抬头看天。
黑云压着山脊,像一块巨大的盖子。
他把怀里的陶碗按得更紧。
然后迈步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。
脚步越来越稳。
他走出工舍区,踏上通往老松林的小路。
路边的红苔微微发亮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没停下。
他知道前面有危险。
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停。
血在怀里,兄弟在身后。
他必须走下去。
地又震了一下。
他脚步一顿。
前方三米处,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红光从底下透出来。
他低头看。
那光像血,缓缓流动。
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。
泥土滚烫。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十步之后,裂缝追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