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陈山的手指动了。他慢慢把压在后背的左手抽出来,掌心全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他喘着气,胸口起伏,喉咙里有股铁锈味。刚才那一波共感耗得太多,脑子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,嗡嗡响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发抖。
他知道不能再靠本能撑了。光是挡下一次进攻没用,孙红卫不会退,地底的东西也不会睡。他得找到办法,真正的办法。
他咬了下舌尖。
疼。但清醒了一点。
他靠着墙,一点点挪动身子,从怀里摸出那卷用蓝布包著的东西。打开外层,里面是泛黄的纸页,边角已经烂了,字迹模糊,有些地方还沾著干掉的血迹。
《山神祭典》下半卷。
他把它摊在膝盖上,手指按住纸面,怕风把它吹走。其实没有风,岗楼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房檐滴下的声音。
他开始看。
一行行读下去。文字很怪,像是老时候道士写符用的腔调,又拗口又难懂。他小时候不爱念书,现在更吃力。但他认得几个关键词——“阵眼”“裂隙”“归元”。
他盯着其中一段。
那行字原本看不清,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。但现在,不知是不是灯光角度变了,那些字一点一点浮现出来:
“欲补天裂,必引亲源之血,以命契为引,方可通脉归元。”
他呼吸一滞。
眼睛死死盯住“亲源之血”四个字。晓说宅 免沸悦黩
脑子一下子空了。
他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不是随便一个人的血。是要至亲的血。父母、兄弟、子女这种血才能激活修复阵眼的仪式。
他手指猛地收紧,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脑海中突然跳出一张脸——母亲。她坐在炉子边缝衣服,头发有点白了,手很稳。那时候他发烧,她整夜守着他,用凉毛巾一遍遍擦他额头。
还有父亲。那个少言寡语的男人,每次他出门打工前都会默默往他包里塞两个煮鸡蛋。
他们还在山外的老屋住着。三十年没怎么变过。
可现在
他要把他们的血,放进这个鬼地方?
他猛地合上残卷,抱头弓起身子。太阳穴突突跳,后背的刺猬印记又开始发烫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他皮肉里扎。
他不想信。
可他知道这东西不会骗人。前面几次,它都对了。阴缠草的位置、活桩的禁忌、血脉的来历全都一一应验。
这次也不会例外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了眼窗外。
林子里的红光弱了些,但地上还能感觉到震动。一下,一下,像是山的心跳。不规律,带着杂音。阵眼真的坏了。再拖下去,不只是林场,整个望魂岭都会变成活的坟场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这时,脚步声响起。
王铁柱走了过来。他手里端著个破碗,里面是半碗热水。他在陈山面前蹲下,没说话,把碗递过去。
陈山看了他一眼。
王铁柱脸上有灰,左臂缠着布条,血渗出来了。他眼神很直,没有劝他别看残卷,也没有问他还行不行。他就这么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。
赵卫东站在楼梯口,枪放在腿边,手搭在膝盖上。张小海坐在窗台边,手里还拿着硫磺粉,没撒完,也没继续弄。
他们都看着陈山。
没人说话。
空气很沉。
陈山接过碗,手还在抖。他喝了一口,水有点烫,咽下去的时候刺激到喉咙,让他咳了一下。他放下碗,纸卷重新打开,手指指著那行字。
他说:“上面说要至亲的血。”
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王铁柱眉头一皱,没说话。赵卫东站起身,慢慢走过来,看了一眼残卷,又抬头看他。
“啥意思?”张小海问,“谁的亲人?”
陈山没回答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一个解释。但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——这事能不能成?我们有没有救?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他看着他们每一个人。
“意思是”他嗓音沙哑,“想修阵眼,得用亲人身上流出来的血。不是谁都能代替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连外面的震动都显得更清晰。
王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赵卫东抿著嘴,眼神变了。张小海往后缩了点,像是怕听到更多。
没人质疑他说的话。
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怪事。狐群围棚、红苔吃人、孙红卫埋木牌这些都不讲理,但都发生了。现在多一条“要用亲人血”,听起来吓人,但不奇怪。
奇怪的是,陈山居然还在想办法。
他本可以倒下。刚才那一波共感,换了谁都得歇几天。可他刚缓过来就翻书,找路子。
王铁柱忽然说:“你有亲人在这儿吗?”
陈山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山外。”
“那你咋办?”张小海声音有点抖。
陈山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残卷,手指慢慢摩挲著纸边。那纸太旧了,一碰就掉渣。他小心地避开破损处,像是怕把最后一条路给揉没了。
他知道问题在哪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是选择。
用别人的血,他做不到。可用自己的亲人他也下不了手。
但要是没人出这个血呢?
阵眼修不了,裂缝越来越大,邪气往外涌。先是林场,然后是村子,再往后是镇子。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个人了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深林黑得像墨。树影不动,可他知道里面有东西在爬,在等。孙红卫没走远,他还在外面布置什么。那根连接藤衣人的红线还在跳动,他能感觉到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慢慢把残卷卷起来,用蓝布重新包好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。然后他把它塞进胸前的内袋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布料隔着皮肤,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。
他扶著墙,慢慢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,站不稳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试了一次。这次站住了。
他走到窗边,手搭在窗框上。木头被雨水泡过,有点烂,一碰就掉屑。
外面的地还在震。
一下,两下。
频率比刚才快了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阵眼撑不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不管是谁的血”他说,“只要能堵住那道缝,就得有人去试。”
话音落下,没人接话。
王铁柱低头解背包带,像是准备出发。赵卫东拿起枪,检查弹药。张小海坐在原地,手紧紧抓着窗台边缘。
陈山站在那儿,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急。他得想清楚。亲人不能随便拉进来,可路也不能不走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。
既能修阵眼,又不至于让家里人出事。
或者
如果实在没别的路
他也得做好那个准备。
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袋子。
残卷就在那里。
像一块烙铁,贴着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