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昨日标记的路线往老松林去。脚下的土变得黏腻,踩下去有轻微回弹感,像踩在腐烂的果肉上。空气里那股铁锈混著湿泥的味道更重了。后颈的刺猬印记持续发烫,不是剧痛,是一种提醒,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你肩膀,告诉你——别走太快,也别停下。
昨天捡到的布条还在怀里。他时不时摸一下,确认它没消失。布条上的血迹发黑,边缘卷曲,确实是三十年前工棚用的那种粗棉布。这种布早就不用了,能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:有人从旧仓库翻出来,或者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。
他不想深想。
走到焦树附近时,他停了一下。王铁柱刻的记号还在,但颜色变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。他伸手碰了下树皮,指尖沾了点红苔的粉末。这苔藓原本是零星分布的,现在却顺着树干往上爬,缠成一股绳状,方向一致地指向老松林深处。
它在认路。
他也得认。
继续往前走,地面震动频率上升了。每分钟十二次,和昨天一样,但震感更深,像是从地下更远处传来的。他蹲下摸土,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可再往下压一点,就有热流反冲上来。这不是自然的地热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。
红苔越来越多。
有的贴在地上,像血管一样分叉蔓延;有的爬上枯枝,一圈圈缠绕,形成扭曲的符号。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他认不出这些符号,但血脉在发烫,说明它们和阵眼有关。他不敢碰,只远远绕开。
接近老松林边缘时,他放慢脚步。树林比平时安静,连风声都没有。他靠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,慢慢探头观察。
护林哨所原本是废弃的。屋顶塌了一半,门板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但现在,烟囱里冒出了烟。不是柴火那种橙红色的烟,是灰白色的,带着点绿晕,在空中飘几秒就散开,落地后变成细小的黑点,像霉斑一样在草叶上扩散。
他屏住呼吸。
透过树影缝隙,他看见孙红卫站在哨所门口。他穿着林场的旧制服,但肩章拆了,领口敞开。他对面站着三个人,都不是林场的。
那些人穿的衣服不像制式工装,也不是普通便服。布料偏暗,袖口和下摆缝著奇怪的纹路。他眯眼看清楚了——是藤蔓,扭曲打结的那种,像是活的一样在布面上微微蠕动。他们的脸很平静,但眼神不对劲,瞳孔缩得很小,看东西的时候不转动眼珠,而是整个脑袋跟着转。
其中一人手里托著一块木牌。木牌表面刻满沟槽,形状像某种虫子的外壳。他正把木牌递向孙红卫。孙红卫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蹲下,在哨所门前挖了个坑,把木牌埋了进去。
陈山立刻感知到了变化。
土壤里的波动变了。原本是规律的跳动,现在变成了不规则的抽搐。红苔像是闻到腥味的蚂蚁,迅速朝那个位置聚拢。不到十秒,就在埋牌的地方长出一片密集的苔藓团,颜色深得发紫,表面还泛著油光。
这不是封印,是引路。
他在心里说:他们在给什么东西指路。
孙红卫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那三人没说话,转身走进林子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他们走过的地面留下浅浅的脚印,但脚印里没有泥土翻起,反而像是被什么吸进去了一样,边缘光滑得诡异。
等他们彻底消失,陈山才敢喘气。
他没动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追,也不能靠近那个埋了木牌的地方。刚才那一幕太清楚了——孙红卫不是在补阵,他是在开路。而那几个人,根本不是来帮忙的。他们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人。
他想起昨夜祖魂显现时看到的画面:孙红卫翻守山人日志,最后一页写着“阵眼将启,开门者现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孙红卫不是误入歧途的守山人后代,他是主动选择当这个“开门者”。他要的不是镇压邪灵,是释放它。而这些人,就是来接应他的。
他缓缓后退,一步步离开视线范围。动作很轻,连踩断的树枝都提前用手掰过,避免突然断裂发出声音。他绕了很大一圈,直到确定自己已经远离哨所区域,才停下来休息。
靠在一根枯松上,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炭笔。
翻开空白页,他先画了一个圈,代表老松林范围。然后在东南角标出哨所位置,再画一个叉,代表埋木牌的地点。接着,他在外围画了几条线,表示红苔蔓延的方向。最后,他在本子角落描下那个藤蔓图腾,一笔一划都很慢,生怕记错。
画完,他合上本子,塞进树洞。树洞离地一米多高,里面干燥,没什么虫。他用枯叶盖住洞口,又踢了些碎土上去。
这是证据。暂时不能交给别人。现在说出来没人信,只会乱。张小海会急,王铁柱会冲动,赵卫东会怀疑是不是他又被血脉影响了神志。他不能冒险。
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腕。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指节往下滴。他没管。这点血不算什么。比起这个,他更在意后颈的热度。从看到那块木牌开始,印记就没冷下来过。它在预警,也在共鸣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血脉在告诉他:这件事和他有关。不只是因为他是守印人后裔,更因为那个阵眼,是他太爷爷亲手参与封印的。现在有人要毁掉它,而他站在唯一能看到真相的位置。
他不能退。
太阳偏西了。林子里的光线变暗,树影拉长。他开始往回走。步伐稳定,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斧上。他知道据点还有三百米就到了。队友们在等他回去,但他们不知道,危险已经换了模样。
不再是山里的邪祟自己醒来。
是有人请它出来的。
他走过一片空地时,忽然停下。
地上有一串脚印。
不是他的,也不是王铁柱他们的。鞋底纹路陌生,很深,像是特意踩出来的。脚印从林子深处来,直通据点方向。最后一个脚印停在红苔边缘,那里有一小片被踩碎的苔藓,颜色正在慢慢变黑。
他蹲下,伸手碰了碰那片黑苔。
指尖传来一阵刺麻,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。
他猛地收回手。
抬头看向前方。
据点的轮廓已经在望。屋顶的瓦片在夕阳下泛著光。门口没有动静,也没人巡逻。太安静了。
他站起身,加快脚步。
走了五步,他又停了。
因为他听见了一声咳嗽。
不是人的咳嗽。
是那种低沉、湿漉漉的声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痰音。它来自据点后方的小屋,那是他们临时存放工具的地方。
他没继续走。
而是慢慢把手伸向腰间,握紧短斧。
他知道那间屋子今天不该有人。
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。
门缝里有一点反光。
像是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