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站在空地中央，左手掌心朝上。他从裤兜里摸出猎刀，刀刃已经卷了边，但他还是用拇指推过锋口。一道血线立刻出现在掌心。他没擦，任由血滴落在脚前的黑苔上。
血珠渗进苔藓，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背后刺猬印记开始发烫，像有根烧红的针往肉里扎。他咬住后槽牙，闭上眼。
脑子里响起残卷里的字：“血引灵路，痛为信标。”
他默念三遍，把右手按在后颈。热度顺着脊椎往下爬，整条背都麻了。突然眼前一黑，画面冲进来。
雪夜。火堆。铁钩穿过狐狸脖子，挂在木架上晃。一只母狐被剥皮时还在喘气，眼珠翻白，嘴一张一合。旁边工人笑着数皮子：“这张完整，能卖高价。”
镜头一转。地下有黑气往上涌，缠住死狐狸的头颅。那些气像是活的，顺着伤口钻进尸体。
又看到一群人抬着守山人往老松林走。那人还活着，嘴里喊著什么。他们把他推进坑里，直接填土。最后一幕是他睁着眼，手伸出坑外，指甲全是泥。
陈山猛地睁开眼，额头全是冷汗。他膝盖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“头儿！”张小海往前冲了一步，被王铁柱一把拽住。
“别动他。”王铁柱压低声音，“他在跟东西说话。”
陈山喘得厉害。他左手还在流血，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。他抬起脸，看向狐群首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不是来杀人的。你们是来让人看见的。”
狐首没动。但周围的狐狸全都安静下来。
陈山右手撑地，慢慢站起来。他感觉脑子像被人掏空一块，某个记忆不见了。他想不起是什么，只觉得心里空了一角。他知道这是代价。用一段记忆换来的真相。
他低头看掌心的伤口。血还在流。他把它按在地上，让血渗进泥土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，“我看见你们怎么死的。也看见他们怎么埋人。”
雾气忽然变了方向。原本压着工棚的沉闷感轻了些。空气里那股腐臭味也没那么冲了。
赵卫东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还攥著木棍。他嘴唇发抖，但没说话。他看到陈山跪下的时候，狐群没有扑上来。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
王铁柱盯着陈山后颈。那里刺猬印记还在发烫，边缘泛著暗红。他记得上次这样是人熊撞门那晚。那次陈山喷出血雾，人熊就退了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陈山主动把自己豁出去。
“头儿”张小海声音发颤，“你刚才在跟谁说话？”
陈山没回头。他看着狐首，慢慢把棉袄脱下来，平铺在地上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到谁。
“我在跟三十年前说话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你们还没出生。但它们记得。每一张被剥的皮，每一滴流过的血，它们都记得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棉袄。
“这件衣服沾过狐狸血。也沾过人的血。现在我把它放在这儿。不穿，也不烧。就让它在这儿。”
狐首低头，鼻子靠近棉袄闻了闻。然后抬头，红眼睛盯着陈山。
陈山感觉后颈刺得更厉害了。他知道这还不算完。光是看见不够。光是承认也不够。
他抬起左手，再次割开伤口。更深的一道。
血滴下去，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他主动把意识沉进去。不是被动接收画面，而是把自己的念头送出去。
“我姓陈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我太爷爷是守印人。我没见过他。但我身上流着他的血。我也背着这个印记。”
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东西碰了他一下。不是实体，是意念。
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，“但你的血里有他们的味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山说，“所以我不会替他们辩解。我只说一句：我知道错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声音哑了。
“我不是来求你们放过我们。我是来告诉你们——有人看见了。有人记住了。这个人，现在站在这儿。”
他跪下，双手按地，把额头贴在泥土上。
全场静了。
探查队没人敢出声。王铁柱手里的铁锹垂了下来。赵卫东慢慢放下木棍。张小海蹲在地上，抱着头。
狐群首领缓缓往前走了两步。停在离陈山三米远的地方。
它低头，用鼻子碰了碰地上的棉袄。然后抬起头，看向陈山。
所有狐狸同时后退一步。
包围圈松了。
但没人动。
陈山还跪着。他额头抵着地，左手压在伤口上止血。他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。不只是体力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他确定自己丢了一段记忆。可能是小时候的事。可能是母亲的脸。他不知道。也不打算去查。
重要的是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狐首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他说，“让你们走。也让山安静。”
狐首没回应。但它没走。也没攻击。
它只是站着，像在等。
王铁柱终于忍不住，往前走了两步。他声音不大：“头儿，你还行吗？”
陈山没回头。他看着狐首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他想站起来，腿却发软。王铁柱赶紧扶住他胳膊。陈山借力起身，站稳后甩开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他说，“我身上现在不太干净。”
王铁柱愣住，随即明白。他退后半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赵卫东走过来，递上一块布。陈山接过，随便缠了左手。布很快被血浸透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张小海问。
陈山没答。他盯着狐首，突然说：“它们要的不是命。”
“那是啥？”王铁柱问。
“是名字。”陈山说，“三十年前那些被剥皮的狐狸，没人给它们起过名字。它们死了，连个称呼都没有。现在它们想要一个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湿土和枯叶的味道。雾气散了些，能看到远处树影。但天还是阴的。云层压得很低。
陈山转身，面向工棚。
“回屋里。”他说，“都进去。关门。别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赵卫东问。
“我留下。”陈山说，“它们还没走。我得在这儿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我不怕。”陈山说，“我现在知道它们要什么了。只要我不躲，它们就不会动手。”
王铁柱想说什么，最后没说。他拍了下陈山肩膀，转身进屋。赵卫东和张小海也跟着进去。门关上了。
陈山站在原地，左手包著布，右手插在裤兜里。他抬头看天。云不动。鸟也没有。
他低头，看向地上的棉袄。
突然发现，刚才滴血的地方，长出了一小片红苔。颜色像血，但比血亮。形状像花瓣，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他蹲下，伸手碰了碰。
不凉。也不热。
就是存在。
他收回手，站直。
狐首还在看他。
陈山点点头。
狐首也点点头。
远处林子里，传来一声轻叫。不像之前那样尖锐。像提醒，又像回应。
陈山没动。
他站着，像一根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