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的手还搭在那棵树上。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树皮粗糙,裂纹像干涸的河床。他听见一声“妈”,很轻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他立刻松手,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到一块碎石,滑了一下。
他没摔倒。
王铁柱伸手扶住了他。
队伍站在雾气边缘。前方是林场的山坡,瞭望塔的尖顶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旗杆歪著,半截破布挂在上面,不动。风停了。
陈山喘了口气。肺里像是塞了把沙子。他张嘴想说话,喉咙发紧,只咳出一口浊气。
“我们回来了?”李大柱蹲在地上,声音发飘,“这是咱们林场?”
没人回答。
陈山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滴在地上的血珠还在掌心,没干,也没渗进皮肤。他抹了一把,血迹留在指尖,颜色偏黑。
他抬头看树。
左边那棵松树,枝干扭曲,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肉,像是被火烧过。右边那棵,叶子全黄了,但不是秋天那种黄,是病态的,泛著灰绿。地上没有落叶,一根都没有。
空气里有味儿。
不是雪后的清冷,也不是林子里常见的松脂香。是臭的,闷在鼻腔里,越闻越沉。像什么东西烂在土里很久,又被翻了出来。
“别碰活物。”陈山开口,声音哑,“也别应声。”
他记得在雾里时,靠报名字才守住神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们走出来了,但外面比里面更不对劲。
“背包带连上。”他说,“一个接一个,别松手。”
王铁柱解下肩带,递给后面的人。李大柱接过,扣在自己包上。队伍拉成一串,陈山走在最前。
地面踩上去软。不是积雪融化那种软,是地皮底下空了的感觉。他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。走到第三棵树时,他停下。
这棵树死了。
整棵,从根到梢,漆黑一片。树干上有划痕,很深,一道压着一道,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抠过。
他伸手摸了下。
树皮脆,一碰就掉渣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说。
队伍改道,贴著坡边走。视野开阔了些。远处工棚的轮廓能看清了。屋顶塌了一角,窗户全碎,墙面上爬著一层灰绿色的东西,厚厚一层,像苔藓,又不像。
指南针早就坏了。
赵卫东掏出来看了一眼,指针转圈,停不下来。他骂了句,塞回兜里。
“靠你了。”王铁柱对陈山说。
陈山没答。他正盯着地面。
苔藓长反了。
不是方向问题,是生长方式。正常的苔藓贴地,顺着光线爬。这里的苔藓竖着长,像毛发,密密麻麻,颜色发暗。有些地方还微微起伏,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他割开手指,血滴下去。
血珠浮在苔藓上,没被吸收。反而慢慢聚拢,变成一小片红点,开始震动。
他闭眼。
【山林感知】启动。
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地下的脉络乱了。原本应该平稳流动的地气,现在像断线的风筝,在四处乱撞。东南方向有一团黑,越来越大,像是心脏在跳,但节奏错乱。
“阵眼出事了。”他睁眼,“污染从那里扩散。”
“还能修吗?”李大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到工棚。”
队伍继续走。
中途张小海被藤蔓缠住脚踝。那藤蔓缠得紧,表面有细毛,碰到皮肤会刺痒。他挣扎了一下,藤蔓反而收得更紧。
陈山拔刀,一刀砍断。
断口处流出黑色液体,落地后还在蠕动,像活的一样。他补了一脚,把那段踢远。
“别碰任何会动的东西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看到动的,直接避开。”
张小海脸色发白,点头。
他们改走空地。尽量不靠近树木和植被。越往前,腐臭味越重。空中开始飘灰。不是雪,是细小的颗粒,落在衣服上,沾著不掉。
快到工棚时,王铁柱突然抬手。
“等等。”
他指著前方一棵枯树。
树冠上有个影子。
不是鸟,不是兽。人形,但比例怪。头很小,肩膀宽,四肢细长。它贴在树枝上,像壁虎那样趴着,一动不动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李大柱低声说,“刚才就在那儿。”
“第三个了。”赵卫东牙齿打颤,“我之前说树后有人,你们不信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他把手按在后颈。
印记在烫。
不是预警,是共鸣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这个烙印看他。他能感觉到视线,冰冷,黏腻,贴在背上。
“蹲下。”他说,“屏息。”
队伍立刻趴下。雪地湿冷,没人喊冷。他们都盯着那棵树。
几秒后,影子动了。
它没走树枝,是直接滑下来的,像水银坠地。落地后没有声音。它站在原地,头缓缓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没有脸。
整个头部是一片黑,像被墨汁涂过。
它停了几秒,忽然仰头,鼻子抽动,像在嗅什么。
陈山屏住呼吸。
它低头,朝这边迈了一步。
然后停下。
转身,三两下爬上另一棵树,消失在雾里。
“它是不是闻到了什么?”张小海声音发抖。
陈山没答。
他摸了摸后颈。印记还在发热,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快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,冲向主工棚。
门半开着,门板被什么东西撞过,裂成两半。屋内黑,没人点灯。桌上翻倒的茶缸还在滴水,地上散著工具,铁锹、斧头、锯子,全都变形了。铁锹柄拧成麻花,斧头刃口卷了,锯子的齿全部朝反方向弯。
陈山走进去。
墙上挂著的日历还在。日期停在12月8日。五天前。
他走到灶台边。
地上有本册子,烧了一半。封面焦黑,能看出是工作日志。他捡起来,翻开。
字迹潦草,写得很急。
“12月5日,夜里三点,听到敲窗。不是人。眼睛是红的。我没开。”
“12月6日,老孙说看见穿工服的在仓库转,走近了却没人。我觉得不对。”
“12月7日,凌晨,它们回来了。不止一个。我躲在床底,听见走路声。脚不沾地。它们在找东西。”
最后一页:
“它们要报仇。因为三十年前的事。别开门。别信穿工服的。它们的眼睛是红的。别——”
字到这里断了。纸页烧毁。
陈山合上日志,塞进怀里。
他转身走出屋子。
晾衣绳上挂著一件旧棉袄。是林场发的制式棉衣,左袖破了个洞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下。
湿的。
不是雪水。
他凑近闻了下。
血腥味。
翻开内衬,几缕毛发卡在缝线里。棕黄色,尖端发白。他认得这种毛。
狐狸。
他盯着那件棉袄,看了很久。
“头儿?”王铁柱走过来,“查完了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们得找个地方,重新分配物资。”
“不找人吗?留守的呢?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在了。”
“死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比死还糟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
雾没散。云层低,压着山顶。风还是停的。
他摸了摸后颈。
印记还在发热。
他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在等。
等他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