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山叶屋 耕辛醉全
陈山站在坡顶,手还抬着,指向山谷入口。乌鸦飞起,翅膀声消失后,林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。连呼吸都像被吸走了。
他放下手,没回头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说,“听。”
没人应声。队伍静下来。
可什么也听不见。没有风刮树叶,没有虫爬草丛,连脚下踩碎的枯枝都没响。这片安静太干净,干净得不像活的地方。
陈山皱眉,盯着前方雾气。谷口那片林子看着和刚才一样,树的位置、倾斜的角度,连倒下的断木都在原位。但他记得,刚才那只乌鸦是从右边那棵歪脖子松上飞起来的。现在,那棵树在左边。
他闭眼,右手按住后颈下方。
印记烫了一下。
不是刺痛,是热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贴在皮上。他睁开眼,额头出汗。
“王铁柱。”他低声叫。
“在。”
“去前面那棵焦树,砍个口子,做记号。”
王铁柱点头,拎斧头往前走。其他人跟着。陈山没动,留在原地数他们的脚步。
一百步,一百五十步。
王铁柱到了树前,抬手一斧。木屑飞溅。他回头比了个手势。
陈山点头。
队伍继续向前。绕过焦树,往深处走。
半小时后,他们回来了。
还是那棵焦树,还是那个缺口。王铁柱的斧痕清清楚楚。
没人说话。
李大柱喘着气,看了看四周。“这不可能我们一直往北走,怎么又回来了?”
赵卫东摸了摸树干。“我记着路的,过了这树有条沟,沟上有石头搭的桥。可刚才那桥根本不在。”
陈山走到树前,手指划过斧痕。木头新鲜,没干。是真的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太阳卡在西边,没动。光线昏黄,像是傍晚,可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。
“时间不对。”他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怀表,打开盖子。指针跳了一下,停在五点十七分。他又合上,再打开。这次是五点三十三分。再开,变成五点零九分。
他把表收起来。
没人问结果。都知道出事了。
“我们被困住了。”陈山说,“走不出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李大柱声音发紧,“鬼打墙?”
“比那更糟。”陈山说,“这地方不让我们走。”
他让一个年轻队员留下,原地不动。自己带另外两人直线前进三百步,再折返。
他们出发。
走了不到一刻钟,就看见留守的队员坐在地上,背靠树干。
“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那人站起来。
“我们才刚走。”陈山盯着他,“你在这多久了?”
“四十分钟吧。”那人说,“你们一转眼就不见了,我以为出事了。”
陈山沉默。
他拿出残卷,撕下一页纸条。点燃。
火苗安静燃烧。纸从上往下烧,三十秒后熄灭。
天色依旧昏黄。
他低头看表。时间跳了两次,一次到五点二十二,一次到五点十八。
“时间乱了。”他说。
队伍围成一圈坐下。没人说话。有人开始搓手,有人咬嘴唇,有人反复系背包带。
陈山闭眼,调动山林感知。
脑海里出现画面:浓雾中,有纹路在动。像刻在地上的符,一圈套一圈,缓缓旋转。他想看清,可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后背印记突然剧痛。
他闷哼一声,冷汗流进衣领。
睁开眼,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?”赵卫东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有东西,我们在它里面走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山说,“但它不想让我们出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队伍中间。
“听着。”他说,“你们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不一定是真的。不要回应任何声音,不要追任何影子。记住自己的名字,记住为什么进山。我们不是迷路,是被人藏起来了。”
“谁藏的?”李大柱问。
“山。”陈山说,“或者山里的东西。”
他让大家背靠背坐好,不准单独行动。他自己坐在外围,手里握著怀表和残卷,眼睛盯着林子。
时间慢慢过去。
没人再提走路的事。体力在消耗,可没人觉得饿。只是累,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一个年轻队员突然站起来,指著远处。
“那那是我!”
他声音发抖。远处林子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样的衣服,脸模糊不清。
陈山立刻起身,一把抓住他肩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盯着对方眼睛。
“张张小海。”
“什么时候进的林场?”
“一九八一年,冬天。”
“老家在哪?”
“河北沧州,郭家屯。”
“爹叫什么?”
“张德顺。”
张小海眼神慢慢回来。他喘着气,腿一软,坐倒在地。
“我我看见我自己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陈山说,“别看,别信。”
他扫视其他人。“谁再看见什么,先报名字、籍贯、进林场时间。敢乱动,我把你绑树上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但问题没结束。
另一个队员开始念叨。先是轻声,后来越来越大声。
“妈我想回家妈”
他重复这句话,一遍又一遍,像卡住的唱片。
陈山走过去,蹲下。
“你妈叫什么?”他问。
那人不答,只管念。
陈山抬手,轻轻拍他脸一下。
“你妈叫什么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刘桂兰。”
“你几岁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入林场几年?”
“两年。”
那人慢慢停下,眼神恢复清明。
陈山拍拍他肩,让他靠树坐下。
他回到原位,手按在后颈。
印记又烫了。
这次持续更久。热感顺着脊椎往上爬,脑袋发沉。他咬牙撑住,手指掐进掌心。
他翻开残卷,想找点线索。纸面空白,什么也没浮现。
怀表再打开,指针停在五点十九分。无论怎么晃,都不动。
他合上表,抬头看天。
太阳还在那儿。一动不动。
他数自己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算一秒。数到三百,看表。还是五点十九。
时间真的停了。
或者,他们的时间,和外面不一样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队伍前。
“我们还在走。”他说,“哪怕原地踏步,也要走。站着不动,会被这地方吃掉。”
他带头迈步,沿着圈走。其他人跟上。
一百步,转身,再一百步。
机械地走。不看四周,不听声音。
走到第三轮,赵卫东突然停下。
“我鞋带开了。”
他弯腰系鞋带。
陈山猛地回头。
“别低头!”
可已经晚了。
赵卫东抬起头时,脸色变了。
他指着地面。
“脚印我们的脚印在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