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还在烧,但热气已经散了。刚才那三个人站出来挡在他前面,现在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各自退开半步。王铁柱的手从斧头上松了下来,没拔出,也没收回,就那么插在土里。李大柱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道划出来的线,手指抠著裤缝,一动不动。赵卫东把猎刀插回腰带,动作很慢,像是怕发出声音。
陈山转头看他们。
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干得发不出音。后背的印记还在烧,不是剧烈的痛,是那种持续不断的烫,像贴了一块没熄的炭。他知道这不是错觉,是地下的东西醒了,或者——正在醒来。
“你们还信我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。
王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“我们信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可你说的这些事,太离谱了。守印人?血脉?山灵吃恨?这些东西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撞邪之后胡思乱想出来的?”
陈山愣住。
他以为他们会问更多,会要证据,会吵。但他没想到,第一个质疑他的,是王铁柱。这个和他一起巡过十年山、喝过同一壶水的男人,现在站在他面前,眼神里全是犹豫。
“我不是胡说。”陈山说,“蓝皮册子在我身上,残卷里的字是我用血唤醒的。你们也看到了,孙红卫手腕上有疤,形状像蛇。的标记,不是守山人的印记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李大柱突然抬头,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我们现在能怎么办?冲过去抢人?孙红卫那边六个人,手里有刀有铃,还有冥钱阵。我们四个,拿什么拼?”
“我们可以走。”赵卫东忽然说,“现在就走。离开这儿,等天亮再想办法。”
陈山看他。
赵卫东没敢对视,目光落在远处的祭坛上。刘根生还躺在那儿,手脚被麻绳捆着,嘴被塞住,一动不动。风一吹,冥钱哗啦响,像有人在低声念经。
“走?”陈山声音低下来,“走去哪?林场烧了,路断了,瘴气往外冒。我们能跑多远?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后背,“它认得我。不管我去哪,它都会找上来。”
没人接话。
空气沉得像压了石头。刚才那一瞬间的团结,现在碎成了渣。他们站在一起,却像隔着几道墙。
王铁柱终于把斧头拔了出来,甩了甩上面的土。“我现在脑子乱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该听你的,还是按老规矩来。孙红卫守林场三十年,没出过大乱子。你回来才几天?事情就一件接一件。”
“所以你就觉得我是灾星?”陈山问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王铁柱摇头,“但你也别怪我们不信。你说山灵吃恨,杀人只会让它更强。可我们亲眼见过,埋了人之后,山雾确实淡了。这怎么解释?”
“那是假象。”陈山说,“它在装弱。每一次献祭,都是它吸收怨气的机会。它让你以为有效,是为了让你继续做下去。三十年前埋了一个守山人,现在又要绑刘根生。下次呢?是不是轮到你们?”
李大柱抖了一下。
赵卫东往后退了半步,手又摸上了刀柄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想杀别人换命。”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陈山说,“别在这耗著。孙红卫不会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再动手。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找到阵眼真正的解法。《山神祭典》下半卷里有线索,但我一个人看不懂。我需要你们帮忙。”
“帮你?”李大柱苦笑,“帮你看懂一本鬼画符的破书?然后去送死?”
“不是送死。”陈山说,“是活命。唯一的活命办法。”
王铁柱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,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陈山说,“刘根生撑不了多久。而且——”他摸了摸后背,印记又跳了一下,“它快醒了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就在这时,祭坛方向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铃声。
很轻,只一下,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接着,孙红卫的身影从火光后走了出来。他没拿石板,也没带人,就一个人站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了陈山一眼,又看了看王铁柱三人,然后转身,慢慢走回黑暗里。
他身后,六个人一个接一个熄了火把,悄无声息地撤了。
没人追。
陈山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他知道孙红卫不是怕了,是在等。等这支队伍自己散掉,等他们互相猜忌,等他孤身一人。
而最可怕的是——
他可能成功了。
火堆彻底灭了,只剩下一圈黑灰。风一吹,灰打着旋儿飞起来,沾在衣服上,像一层脏雪。
王铁柱终于动了。他把斧头扛上肩,说:“我先回去看看工棚还有没有盐剩。明天再说吧。”
李大柱跟着点头。“我也去。身上有点冷,得换件衣服。”
赵卫东没走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陈山很久。
“你还记得八三年那次塌方吗?”他忽然问。
陈山点头。
“你把我从石头底下拉出来,背了八公里山路。那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一直走。”赵卫东声音低,“我一直觉得,你是我们里面最稳的那个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“可现在”赵卫东摇头,“我不知道了。我不知道你是真清醒,还是已经被邪气迷了心窍。”
说完,他也转身走了。
陈山一个人站在空地上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啪啪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还有刚才画符留下的血痕。那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,像一块旧痂。
他知道他们不是背叛,只是害怕。他们不是战士,也不是道士,就是几个普通工人。他们只想活着,不想懂什么阵眼、血脉、封印。
可问题是——
他懂了。
而且他不能装不懂。
他转身,朝着工舍方向走。脚步很重,踩在地上发出闷响。他知道他们不会跟上来,也知道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叫他“老陈”。
但他必须走。
不为他们,也不为刘根生。
为他自己。
因为他要是停下,就真的输了。
风更大了。
他走到废弃工棚门口,伸手推门。木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他没开灯,也没点火,就那么站在门口。
然后他听见——
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指甲刮过木板。
他猛地回头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,一道新鲜的划痕,从门槛延伸出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