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从灌木后走出来。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脚下踩断一根枯枝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。他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放慢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三堆篝火能照到脸的地方停下。
孙红卫看着他,手里的石板没放下。那块刻着三座山围成圈的石头,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,像是被血泡过。
陈山开口:“你要补阵眼,我知道。但用活人做桩,只会让裂隙越撕越大。”
孙红卫冷笑:“你不来,我还得派人去请。你身上流着守印人的血,却拦我正事,才是真正的祸根。”
“正事?”陈山往前一步,“把一个受伤的人绑在这儿,烧纸念咒,就能换来平安?你们不是在镇邪,是在喂它!”
他指著木桩上的刘根生。那人还活着,胸口微微起伏,嘴里塞著冥钱,手里握著铜铃,白布裹身,脚底朝天——全套仪式已经准备完毕,只差最后一步。
孙红卫抬手一挥,身后六个人同时上前半步,站成弧形。有人摇起铜铃,叮当声刺耳;有人举起乌鸦羽,指向陈山;还有人开始低声念诵,语速越来越快。
陈山没动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被逼的。他们信这套东西。他们真的相信拿一条命换一片林场是划算的买卖。
“你说山瘴复起是我唤醒禁忌?”陈山盯着孙红卫,“那你告诉我,三十年前埋在这里的那个守山人,是不是也有人说‘为了大家好’才把他钉进土里的?”
孙红卫眼神一闪。
陈山继续说:“你们不信神,也不信鬼。你们信的是‘不出事’。只要不出事,谁死都行,对吧?今天是他,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?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孙红卫终于开口,“你是守印人。你的血本就是钥匙。你不该阻我们,你应该加入。”
“加入?”陈山笑了,“怎么,等我站上去,你们再把我一起埋了?”
没人笑。火光噼啪响了一声。
孙红卫盯着他:“若非你引来狐群、惊动镜灵,我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?今日若不成礼,明日便是大劫!”
“所以你就成了判官,决定谁该死?”陈山声音低下去,“为了多数人活,总得有人牺牲?”
“没错。”孙红卫点头,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。风停了,雾也不动了,连远处树梢上挂著的露水都像是卡在半空。
陈山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烫。不是痛,是热,像有火苗贴著皮肤烧。他知道这是印记在反应。这里埋过守山人,地底下压着怨气,而他的血脉正在和这些东西产生共鸣。
他没伸手去摸,只是站着。
“你知道刘根生昨天说什么吗?”陈山突然问。
孙红卫没答。
“他说他想回家吃顿饺子。”陈山看着木桩上那个模糊的人影,“就这么个念头,现在就要没了。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林场,可你们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过。”
献祭者中有一个人低下了头。手里攥著的铜铃松了几分力。
孙红卫察觉到了,猛地转头扫视一圈:“谁敢动摇,就站出来替他上去!”
没人动。
气氛重新绷紧。
陈山知道不能再拖了。三更快到了。阳气最弱的时候,一旦仪式启动,哪怕打断也会引发反噬。到时候不只是刘根生死,整个老松林都可能塌进去。
他必须抢在这之前做点什么。
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间,抽出猎刀。不是要动手,而是把刀横放在自己面前,刀尖朝下,插进泥土里。
这是一个动作,也是一种表态。
“我不用刀杀人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用它划开真相。”
孙红卫皱眉。
陈山接着说:“你们以为我在阻止你们救人?错了。我是在阻止你们变成那种东西最喜欢的样子——怕它,所以学它;恨它,所以变成它。”
“闭嘴!”孙红卫吼了一声。
可已经有两个人不再看祭坛,而是看向陈山。
他知道有效果了。
但他也知道,光靠嘴说,撑不了多久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扫到远处林子边缘,有动静。
几道黑影正悄悄靠近,脚步很轻,但藏不住呼吸的节奏。
是王铁柱他们。
他没让他们来。他留了纸条,写的是“救不了,别来”。
但他们还是来了。
陈山心里一沉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知道,一旦打起来,这些人里谁都可能死。
王铁柱带头,手里拿着一把斧头,身后跟着李大柱和赵卫东。三人分散开来,站在陈山斜后方十米处,没上前,也没退。
他们的出现改变了场上的平衡。
孙红卫也看到了。他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哼一声:“好啊,全到齐了。那就一起送行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送行的。”王铁柱大声说,“我们是来带刘根生回去的。”
“回去?”孙红卫笑出声,“他回不去!他已经选好了位置!”
“谁选的?”李大柱喊,“你吗?你问他了吗?”
“不需要问!”孙红卫举起石板,“规则早就定了!阵眼裂了,就得用人填!这是规矩!”
“放屁!”赵卫东骂了一句,“什么规矩能让人把自己的工友绑上桩子?你脑子坏了吧!”
孙红卫不理他们,转向陈山:“最后问你一次。你是要站这边,还是站那边?”
陈山看着他。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巡山、一起喝酒的男人,现在手里捧著一块沾满灰烬的石头,眼里全是狂热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孙红卫不怕死。他怕的是失控。怕的是有一天他管不了这片林子,管不了这些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。
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。用最狠的方式,守住他认为的秩序。
可这种秩序,本身就是疯的。
陈山缓缓抬起手,指向孙红卫:“我不是来选边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——你们搞错了。山灵不吃虔诚,不吃香火,不吃祷告。它吃的是执念,是恐惧,是你们亲手喂进去的恨。”
孙红卫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你每烧一张纸,它就壮一分;你每念一句咒,它就醒一分。”陈山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你们不是在镇压它。你们是在养它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孙红卫怒吼,“你懂什么!你不过是个撞了邪的工人,凭什么指点我们怎么做!”
“凭我背后这块疤。”陈山解开衣领,露出后颈下方那片刺猬状的印记。火光照上去,那图案竟然微微泛红,像是活的一样。
“它认得我。它一直在找我。而你们——”他扫视全场,“你们把它想要的东西,亲手送到了它嘴边。”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连摇铃的人都停了手。
只有火还在烧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孙红卫死死盯着那个印记,脸色由红转青,又由青转白。
他忽然笑了:“好啊原来如此。难怪它一直不安。原来是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他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,将石板高高举起:“既然你来了,那就别走了。正好,双血合印,阵眼可固!”
陈山瞳孔一缩。
他听懂了。
孙红卫根本没打算只用刘根生。他等的是他。是守印人的血。是真正的钥匙。
这才是最终的献祭。
孙红卫仰头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住一半,剩下那半像只睁开的眼睛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还有一分钟。
三更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