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缠草已经交出去了。萨满后裔在旧祭所里点火，烧了一堆灰绿色的叶子，烟味刺鼻。赵春燕坐在角落，眼睛睁著，但不看人。她手里还抱着那个灰布包，铜镜没响，可布料一直在轻微抖。
王铁柱守在门口，刀放在膝盖上。孙老四被扶到另一间工舍躺着，没人敢碰他的手。那只手掌心的黑线已经爬到了手腕，皮肤底下像是有虫在走。
陈山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他往孙老四那屋走，路过一堆篝火。两个队员蹲著烤馒头片，火光映在脸上，一明一暗。
“听说了吗？”一个人低声说，“孙队说，山神要人。”
另一个咬了一口馒头，咽下去才开口：“早该这样了。咱们死过那么多人，还不懂？”
“不是说献一个就行吗？换大家平安。”
“谁去？”
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陈山停下脚步。他没出声，也没靠近。他转身去了萨满后裔那边。
老人正在翻皮卷，头都没抬：“你听到了。”
陈山点头：“他们真信？”
“信。”老人把皮卷合上，“人怕得久了，就会找根绳子抓。哪怕这绳子是毒蛇变的。”
“孙红卫什么时候开始拉人的？”
“你进山那天。”老人抬头看他，“他在仓库后头画了记号，三天一次，每次来八到十个人。念一样的词——血入土，魂归路。”
陈山记得这句。残卷上有。叫《镇怨文》的下半段，讲的是用活人桩压阵眼裂隙，能续三十年封印。代价是那人当场疯死，死后魂不散，被山气磨七十年。
他没再问。他走出工舍，绕到林场西侧。那里有间废弃仓库，门板歪斜，窗框空了。他贴墙走，脚踩碎石不敢用力。
窗缝里透出光。是油灯。有人在里面。
他蹲下，从破玻璃往里看。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
墙上有图。炭笔画的，三座山围成圈，中间一点红，标著“主眼”。旁边还有几个小点，写着“辅位”“替桩”。
地上摆着陶碗，盛着暗红色液体。不是血，是朱砂混酒。七个人跪坐一圈，背对着窗户。孙红卫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根乌鸦羽毛，在空中划符号。
“山不开口，人要代答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阵不自稳，命来补缺。今日我们立誓，以一人之身，换百人之安。”
底下的人跟着念：“以一人之身，换百人之安。”
“活桩入土，三更不动。”
“活桩入土，三更不动。”
“口含冥钱，白布裹身，赤足缚绳，魂归无门。”
陈山的手慢慢握紧。这些话，和残卷对上了。连顺序都一样。
他退后两步，靠在墙上喘气。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腐叶味。
这不是迷信。这是准备动手。
他回到主营地时，天全黑了。医疗站门口亮着一盏马灯。值班的小李看见他，表情有点僵。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陈山问。
“孙队让我值夜班。”小李低头，“说是加强防护。”
陈山走进去。药柜开着。三卷医用白绷带不见了。登记本上没有记录。
他出来后直接去了炊事班。锅灶冷著，案板上放著一把铜铃。原本挂在厨房避邪的那把。现在少了一个。
他记得清。昨天还在。
他去找王铁柱。人在赵春燕屋外守着，刀横在腿上。
“孙老四怎么样？”陈山问。
“没醒。脉跳得乱。”王铁柱抬头，“你发现什么了？”
陈山坐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孙红卫在拉人。十几个。仓库天天聚会。他们要搞活桩祭。”
王铁柱眼神变了：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东西都齐了。白布、铜铃、乌鸦羽、冥钱。就差人。”
“刘根生呢？”
陈山没说话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答案已经有了。
刘根生现在躺在东侧工棚，头上缠着纱布，还没下地。他是伤员里最弱的，也是最没反抗力的。
“不能让他知道。”陈山说，“也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就装不知道？”
“不。”陈山站起身，“我们得盯住。今晚开始，轮流守。我在外围设点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几根细线，又捡了几个空罐头。回到营地边缘，在通往仓库的小路上拉了三条绊线，挂上罐头。只要有人经过，就会响。
他又在刘根生工棚四周撒了一圈碎石。不是防人，是听动静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自己屋。兽牙还在嘴里，温热没退。他把它取出来，放在掌心看了会儿。表面有一道新裂纹。
他重新含进去。
半夜两点，他被尿憋醒。起身后往外走，路过孙老四那屋。门虚掩著。
他推开门。
床空了。
被子叠得好好的，像是没人睡过。地上有湿脚印，通向门外，一路往西。
他追出去，沿着脚印走。月光照在地上，湿痕泛著微光。一直通到仓库后墙。
墙角有个洞。原本堵著砖，现在开了。脚印从这里穿过去。
他蹲下，伸手摸洞口。砖头是新的，没风化。最近挖的。
他站起来，往回走。刚转过屋角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是李大柱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陈山问。
“我我起来抽烟。”李大柱手里确实有烟，但没点。
“孙老四不见了。”
“啊？”李大柱愣了一下，“不会吧，他能去哪？”
“脚印通向仓库。”
李大柱脸色变了：“你别乱来。孙队现在管事，你要闹，大家都不好做。”
陈山盯着他：“你也去了？”
“我去过几次。”李大柱低头，“我不信那些，但我怕。我爹就是那年死的，死前也说听见‘归’字。”
陈山没再问。他回去叫醒王铁柱。
“孙老四没了。”他说，“从后墙洞钻进仓库了。李大柱知道这事。”
王铁柱立刻抄起刀：“现在冲进去？”
“不行。”陈山摇头，“他们人多。一动手就撕破脸。我们还没证据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陈山走到门口，望着仓库方向，“他们要献祭，就得把人弄进去。只要动作，就有痕迹。我们守着，看他们动谁。”
“刘根生呢？”
“我去睡他隔壁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陈山在刘根生屋里醒来。外面安静。他出门查看，绊线没动，碎石圈完整。
但他经过医疗站时，发现药柜底层抽屉开着。少了一小瓶氯丙嗪。那种能让重伤员深度昏睡的药。
他去找萨满后裔。老人正在煮药，头也不抬。
“他们准备动手了。”陈山说。
“你知道是谁？”老人问。
“孙红卫。但不止他一个。至少十个以上。李大柱可能也被拉进去了。”
“你不揭发？”
“揭了，他们会反咬。说我是妖言惑众。现在大部分人还信你，信仪式有用。一旦你说要救人，他们会觉得你在害所有人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药碗吹了吹。
“有时候。”他说，“最危险的不是鬼，是人觉得自己的恶，是在行善。”
陈山没接话。他回到营地，找到王铁柱。
“今晚我值第一班。”他说，“你第二班。三点换岗。不要睡。”
“你怀疑几点动手？”
“三更。残卷写过，活桩必须三更入土，阳气最弱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来呢？”
“那就等明天。总会来的。”
傍晚，陈山去看了看仓库。油灯没亮。门关着。但窗台上多了三根干枯的树枝，摆成三角形。
那是信号。代表“准备就绪”。
他回到刘根生屋外，靠墙坐着。天黑得很快。风停了。空气闷得像要下雨。
他把兽牙含进嘴里。温热还在。
半夜十二点，他听见东边有脚步声。很轻，但连续。不是一个人。
他没动。他盯着门口。
脚步声绕过工棚，往仓库方向去了。
几分钟后，仓库灯亮了。
他数了数。八个影子映在墙上。孙红卫站在中间，手里拿着一块白布。
他们开始念。
“血入土，魂归路，一人替万苦。”
陈山没冲进去。他站起来，往回走。回到刘根生屋，推开门。
刘根生躺在床上，呼吸均匀。陈山摸了摸他的脖子。脉搏正常。
他还在这里。
他松了口气，正要关门，忽然看见床底下一角红布。
他蹲下，掀开床板。
下面藏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肚兜。边上放著一枚铜钱，上面用黑线缠了三圈。
他认得这个。残卷里提过。叫“引魂衣”。是给活桩穿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他们已经来过了。只是没带走人。
说明计划还没结束。只是推迟。
他把红肚兜塞回原处，关好床板。出门时，顺手把门框上的细线重新系紧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望着仓库方向。
一缕青烟从屋顶缝隙里冒出来，笔直上升，断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