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回头。
身后工舍的门半开着,张建国靠在门框上,右臂吊著布条,李大柱坐在门槛边喘气,赵春燕缩在角落,怀里空了。铜镜不在她手上,而在陈山衣服里三层油纸包著,外头还裹了蓑衣。
“你真要走?”张建国声音哑。
“必须走。”陈山说,“那东西认得我,但它也怕什么。刚才退回去不是因为我强,是它忌惮这镜子的主。”
没人接话。
昨夜的事还在眼前。邪影从镜子里爬出来,速度快,力气大,打伤三个男人,只因为陈山身上有守印人的味儿。可它最后还是回去了,像被什么拽进去的。
陈山低头看自己左臂。
三道抓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肘部,皮肤发黑,碰一下指尖就麻。他试过用龙鳞草灰抹,没用。血流得慢,像是血管里有什么在堵。
“你们留下。”他说,“刘根生不能动,李大柱中毒,需要人照应。赵春燕现在神志不清,万一再碰镜子,谁都拦不住。”
赵春燕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张建国皱眉:“那你一个人去?要是路上那玩意儿又冒出来呢?”
“我不一个人。”陈山转身,点了两个名字,“王铁柱、孙老四,跟我走。”
两人站出来。都是林场老工人,体力好,昨晚没被邪影正面冲撞,精神还算稳。
“轻装。”陈山说,“水带一壶,盐两包,武器只带短刀和绳子。太重的东西会拖慢速度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石头上。
是残卷拓下来的图,画著几个歪斜符号,中间一圈像眼睛,眼角往下滴线,和铜镜背面的纹路一样。山叶屋 耕辛醉全
“这符号我见过。”陈山指著,“爷爷烧火时在灰地上画过一次,说这是‘封契印’,谁用了命去锁东西,就会留下这个记号。”
“你是说有人拿命换了这镜子的安全?”孙老四问。
“对。”陈山收起纸,“现在封印松了,那个‘谁’可能还在。我要找的是知道这段事的人。老猎户提过,北边十七里有个穿兽皮的老萨满,几十年前还在山上跳神。他是唯一线索。”
张建国盯着他:“你要是一去不回呢?”
“天黑前我没回来,你们点三堆火,摆成三角。那是求援信号。别乱跑,别碰镜子,听见声音别回应——尤其是叫你名字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闭眼捂耳,等它过去。”
王铁柱背上包袱,低声问:“我们怎么知道走对了?林子这么大。”
陈山把手按在后背。
印记在发热,不痛,但能感觉得到,像一块烧热的铁片贴在皮肉下。它正指向东北方向,比地图偏了十五度。
“我相信它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害我也救我。它想让我去哪,我就去哪。至少现在,它没骗过我。”
五分钟后,三人出发。
陈山走在最前,左手插在胸前,隔着衣服按著铜镜。蓑衣压住边缘,不让一丝光漏出来。
身后工舍越来越小,雾吞掉了轮廓。
树林很快变密。
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枝叶交叠,阳光进不来。地面全是腐叶,踩上去软,每一步都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走了不到二十分钟,王铁柱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他指著前方一棵松树,“那棵树咱们是不是走过?”
陈山抬头。
树干扭曲,像被人拧过一圈,右侧有道裂口,形状像张开的手。他记得这棵树。半小时前他们经过时,他就注意到这道裂口。
“不可能。”孙老四说,“咱们一直往东北走,没绕圈。”
“可这树”王铁柱走近,伸手摸那道裂口,“位置、角度,一模一样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他把手从胸前移开,摸向后颈。
那里有一颗小石子,刻着“归”字,是从王德顺尸体上抠出来的。现在它有点温。
他闭眼,靠在树上。
耳边没有风,没有鸟叫,连虫鸣都没有。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。
太安静了。
“摘帽子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把帽子摘了,互相换。”
三人照做。
王铁柱戴上了孙老四的破毡帽,孙老四戴上陈山的旧工帽,陈山拿了王铁柱的蓝布头巾绑在头上。
“然后呢?”孙老四问。
“背靠背,围一圈。”陈山说,“别看路,也别看彼此。听我说话就行。”
他们照做。
陈山从口袋里摸出小刀,划破左手食指。
血不多,但他挨个在两人掌心画了一道短横线。
“这是标记。”他说,“跟着我走。别睁眼,只感觉手心有没有热。热了,就是我在往前。凉了,就停下。”
王铁柱犹豫:“你要闭眼走?”
“对。”陈山说,“这林子不对劲。它在重复。可能是镜子的影响,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在模仿我们的记忆。只要我们还认得路,它就能让我们走不出去。”
他带头迈步。
右手伸直,搭在孙老四肩上。左手垂著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七步之后,空气变了。
像是穿过一层湿膜,鼻子闻到一股腥味,像铁锈混著烂木头。
陈山睁眼。
树更密了。枝叶封顶,底下几乎全黑。地面铺着青苔,滑,踩上去容易打滑。
他低头看后背。
印记热度没降,反而更清晰了,指向前面某处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快到了。”
四人继续前进。
没走多久,孙老四突然停住。
“你们听没听见?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叫我名字。”
陈山立刻抬手:“别回应。闭嘴,捂耳朵。”
孙老四照做。
几秒后,声音没了。
又走一段,王铁柱猛地抬头。
“陈哥!你刚才是不是站前面去了?”
“我一直在这。”陈山说,“你右边。”
“可我看见你往前走了五步,我还想追”
“是幻觉。”陈山打断,“别看,别信眼睛。手心还有热吗?”
王铁柱低头看掌心。
那道血痕还在,颜色没变。
“有。”
“那就跟紧。”
他们不再说话。
一路沉默,穿行在密林中。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,踩上去像踩在尸体上。
陈山左臂的黑线已经爬到肩膀,整条手臂发麻,抬起来费力。
他没说。
他知道一旦说出来,剩下两人会慌。现在只能靠他带路。
后背印记突然一跳。
不是痛,是兴奋。
前面有东西。
他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三十米,一棵巨树倒在地上,树干断裂处露出白茬。树皮上刻着符号。
和拓片上的一样。
眼角滴血的眼睛。
陈山走过去。
他用手指摸那符号。
凹槽很深,像是用刀反复刻过。最深处有一点红,不是漆,是干掉的血。
“有人在这里做过仪式。”他说,“时间不长,血还没完全褪色。”
孙老四看着四周:“可这里没人住啊,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刻东西?”
“来封东西。”陈山说,“或者,来唤醒东西。”
他忽然转身:“都别出声。”
林子里又安静了。
但他听到了。
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人。
更像是赤脚踩在苔藓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从左侧传来。
陈山慢慢拔出短刀。
他没动,也没回头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三秒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。
她说了一个字。
“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