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但没人睡。
雾还在,灰绿色,贴着地皮飘。火堆只剩炭,偶尔噼啪一声。李大柱靠墙坐着,右臂吊在脖子上,眼睛闭着,可眼皮一直在抖。张建国和赵卫东背对背靠着,一个握著铁锹,一个攥著空枪匣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们都知道,刚才那一战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陈山坐在门口,后背靠着门框,伤口结了黑痂,一碰就疼。他不敢靠太实,怕压到背后的印记。那东西还在跳,一下一下,像有东西在里头爬。
他抬眼扫了一圈人。
都活着。
但不踏实。
他目光停在角落。
赵春燕缩在那儿,腿抱得紧紧的,脸埋在膝盖之间。她手里抱着个布包,灰布,边角磨得起毛。她左手一直按在上面,右手时不时摸一下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这动作从半夜就开始了。
一次,两次,三次越来越快。
陈山盯了她三分钟。
她没抬头。
但他看见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他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屋里像砸了块石头。
赵春燕猛地一颤,整个人往后缩,脊背撞上土墙。
其他人也醒了。
李大柱睁开眼,张建国翻身坐起,赵卫东手一滑,铁锹差点落地。
赵春燕没说话,只把布包搂得更紧。
陈山没动,也没重复问题。他就看着她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。
外面雾动了一下,吹进来一股冷气,炭火闪了闪。
赵春燕终于抬头。
她脸色很差,嘴唇发紫,眼里全是血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拿出来。”陈山说。
不是请求。
是命令。
赵春燕呼吸乱了。
她低头看怀里的包,手指抠进布缝里。她像是在挣扎,又像是在求谁给她个理由不说。
没人帮她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咬住下唇,牙印很快变白。
然后她慢慢松开手。
一层,两层,三层灰布揭开。
里面是一面铜镜。
不大,巴掌宽,边缘刻着一圈扭曲的纹路,像是藤蔓缠着骨头。镜面斑驳,照不出人脸,只有一层暗绿锈迹。背面有个小孔,穿了根红绳,已经褪色。
陈山瞳孔一缩。
他没见过这镜子,但那纹路——
和残卷里某个符号一样。
就是画在“三途之门”旁边的那个。
他刚想伸手,镜子突然亮了。
一点幽绿光从镜面渗出来,很弱,但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紧接着,嗡的一声。
不是很大,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,但从镜子里传出来,带着震动。
赵卫东直接跳起来,抓起铁锹就往前冲。
李大柱伸手拦他:“等等!”
张建国也站起来了:“这是啥?!”
赵春燕抱着镜子往后退,嘴里念:“别响了别响了”
可那光没灭,嗡声也没停。
反而越来越强。
陈山后背印记猛地一烫。
不是刺痛,是热。
像有人往他脊椎里倒了杯热水。
他抬手摸背,指尖发麻。
就在这一刻,他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
是脑子里响起的声音。
两个字:
他猛地抬头。
赵春燕也在看他。
她嘴唇哆嗦:“你也听到了?”
陈山没答。
他盯着镜子。
那光开始波动,像水波一样荡开。锈迹下面似乎有字在动,一闪而过,看不清。
嗡声持续。
屋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。
李大柱牙齿打颤:“这玩意儿是不是招来了什么东西?”
没人回答。
赵春燕忽然哭出来。
“是我奶奶留下的她说绝不能照全脸,也不能夜里拿出来可我我最近总是梦见它”
她抽泣著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梦里它在说话说‘该还了’说‘你不配拿着’我我不敢跟人说怕惹麻烦”
陈山盯着她。
“你做了几次这种梦?”
“五次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每次都在半夜醒来,发现镜子在我手上可我明明把它锁在箱子里了”
陈山沉默。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
人熊认得他,说“归”。
刘根生临昏前说了“门”。
现在,一面祖传铜镜,刻着封印纹,半夜自鸣,说“该还了”。
这些事,全绕着一个字转。
归。
他伸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赵春燕犹豫。
“现在。”陈山说。
她咬牙,递过去。
镜子入手冰凉。
比想象中重。
他翻过来,看背面纹路。那些扭曲线条,越看越像某种阵法分支。他用拇指蹭了下锈迹,底下露出半个字——“契”。
他心头一震。
契约?
谁和谁的?
他正要细看,镜子突然一颤。
嗡声停了。
绿光也灭了。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几秒后,赵卫东松了口气:“完了?”
没人应。
陈山还举著镜子。
他感觉到不对。
空气变了。
之前是紧张,现在是压抑。
像暴雨前的闷。
他低头看镜子。
表面依旧斑驳。
可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刚才蹭掉锈的地方,那个“契”字不见了。
像是被吸回去了一样。
他再擦另一边。
没有反应。
只有那个位置,曾经出现过字。
他抬头,看向赵春燕:“你奶奶是做什么的?”
赵春燕摇头:“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提以前的事。只说这镜子是家里传下来的,一定要守住守不住,就要出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她说会‘开门’。”
陈山眼神一凝。
门。
又是门。
他想起挂历上的谷仓门,想起工舍歪斜的破门,想起残卷里“门开之时,命换命”。
现在,一把钥匙,一块石子,一本残卷,一个护身符,再加上这面铜镜。
全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望魂岭。
三途尽处。
他缓缓把镜子递回去。
赵春燕接过,手还在抖。她重新用布包好,抱在怀里,像抱着婴儿。
没人说话。
火堆彻底熄了。
天边有一点光,但进不来,被雾挡着。
李大柱靠回墙:“我们还走吗?”
“走。”陈山说。
“刘根生呢?”
“带上。”
“那你呢?你还撑得住?”
陈山没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伤口结了黑痂,但指甲盖发紫。他握了握拳,有点使不上力。
刚才用血契通灵,代价还没显现。
但他知道,一定付出了什么。
可能是一段记忆。
可能是一种情绪。
也可能,是别的。
他不想查。
现在不能查。
他站起身,活动肩膀。疼,但能动。
“休息到天亮。”他说,“然后出发。”
没人反对。
张建国躺下,闭眼。赵卫东靠着柴堆,手还抓着铁锹。李大柱低头检查绷带,动作慢。
赵春燕蜷在角落,抱着布包,眼睛睁著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陈山走到她旁边,蹲下。
“镜子的事,不要再瞒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。
“如果它再响,立刻叫我。”
她又点头。
他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回门口。
坐下。
手放在短斧上。
眼睛盯着雾林。
太阳还没出来。
赵春燕忽然低声说:“陈山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我奶奶最后一年,每天都在烧纸。”
“烧给谁?”
“她说烧给‘还没走的人’。”
陈山手指一顿。
他慢慢转头。
赵春燕望着地面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后来我才懂,她说的‘没走的人’,不是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