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熊跃入雾中后,林子静得反常。风还在吹,草叶晃动,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淡了。陈山靠在断墙边,手指抠进泥地,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干涸的血。他喘得厉害,每一次吸气都像往肺里灌铁砂。后背印记烫得发麻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脊椎上划。
他知道那东西没走远。
印记还在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李大柱拖着右臂爬过来,脸白得像纸。他看了眼门外的爪印,又看向陈山:“它还会回来?”
陈山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沾著刚才喷出的血,已经发黑。他想起残卷上的字——“血引灵路,痛为信标”。不是吓唬人的。是真的能引来什么,也能送走什么。
可代价是什么?
他不知道这次付出了什么。记忆?情绪?还是别的?
他不想想。
现在不能想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火辣辣的疼。他踉跄两步走到空地中央,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。这是之前画路线图用的,现在派上用场。
他咬破食指。
血涌出来,温热的。
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。扭曲的线条,像刺猬盘成一团,又像某种阵纹。这图案在残卷里出现过很多次,每次滴血都会浮现新字。他知道这不是随便画的,是钥匙,也是锁。
他开口念。
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每一个音节都不顺,像是在念别人的话。但他记得,一个都不能错。错一个,可能招来的就不是帮手。
地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很轻,就像远处打了个雷。
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
张建国扶著树干的手猛地收紧。赵卫东从柴堆里探出头,盯着外面。李大柱抬头看天,乌云在动,但不是风带的,是自己在转。
雾里传来一声低吼。
人熊回来了。
它站在五米外,四肢着地,红眼盯着地面那个血符。它的鼻子抽动,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东西。它没有往前冲,反而后退半步,爪子陷进泥里。
陈山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手臂。他快撑不住了。脑袋里像有根绳子在勒,越收越紧。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——不是人熊,是别的。更深的林子里,有东西醒了。
他不能停。
他抬起手,把更多血抹在符文边缘。
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更明显。
人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,转身就想跑。
陈山猛地抬头:“点火!往前压!”
李大柱立刻点燃半截蜡烛,举起来。张建国撕下衣服布条缠住额头伤口,抓起一根带火苗的木棍。赵卫东忍着肋骨的疼,从柴堆里翻出一把铁锹。
三人站在陈山身后,举著光源,慢慢向前走。
火光照在雾上,形成一道模糊的墙。
人熊低吼,还想挣扎。
但它脚下的地突然裂开一条细缝,黑气冒出来。它惊得跳开一步,再不敢停留,转身跃入林子深处,消失不见。
没人追。
谁也追不动。
陈山趴在地上,吐出一口黑血。他全身发抖,手指蜷缩,像是被冻僵。他想说话,但嘴张不开。
李大柱赶紧把他拖回屋内。张建国关上门,用断桌腿顶住。赵卫东靠着墙滑坐到地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
刘根生还躺在角落。
他脸色青灰,呼吸微弱。李大柱检查他的瞳孔,发现还有光反应,松了口气。他用斧柄和布条固定刘根生脱臼的左肩,动作很轻。张建国找来一块木板,垫在他背后,防止脊椎受压更严重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刘根生微弱的呼吸声。
陈山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水壶。他倒了点白酒在脖子伤口上,疼得吸气。他又翻开蓝皮册子,滴了一滴血。
字迹浮现:
“血契已立,三日为期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三天。不能再用这个方法。代价未知。
他合上册子,塞进怀里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只是耗体力。每次用血契通灵,都在拿人性换力量。上次是记忆,这次可能是感情。他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,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但他没说。
不能说。
外面雾还没散。绿蒙蒙的,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。工舍周围全是爪印,一圈一圈,像是围了很久。
陈山看着那些印子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第51章他们夜行时,曾察觉有巨大物体在瘴雾中靠近。当时用了龙鳞草灰才甩掉。现在想来,那东西就是人熊。
它一直跟着。
从那时候就开始盯上了。
为什么?
它认得他。
它说“归”。
刘根生最后也说了“门”。
门开?
他抬头看墙上挂历。
八二年的丰收图。
谷仓的门开着,里面堆满粮食。
那扇门,和这工舍现在的门,一模一样。
歪的,只剩一角挂在铰链上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供桌前,翻出油纸包里的残卷。展开,又滴一滴血。
新字浮现:
“归者持印,血引三途。”
“门开之时,命换命。”
他看完,把册子塞回去。
风吹进来,带起一阵灰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刘根生的方向。那人还躺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伸手摸了摸护身符。
内侧刻着“莫看”二字。
他没再看那页挂历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躲不掉了。
李大柱处理完手臂,坐到他旁边: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
陈山没回头:“等天亮。”
“刘根生撑得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要去望魂岭?”
“必须去。”
“你还行吗?”
陈山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伤口已经结痂,但边缘发黑,像是中毒。他握了握拳,指节咔咔响。
“还能走。”
张建国靠在墙边,忽然说:“它不是野兽。它是来找你的。”
赵卫东点头:“它知道你是谁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陈山闭上眼,靠在门框上。他太累了。身体像被掏空,脑子嗡嗡响。但他不能睡。一闭眼,就会梦见王德顺死前的样子。
他睁开眼。
天边有一点灰光。
快亮了。
他站起身,活动肩膀。疼,但能动。他走到刘根生身边,摸了摸他的手腕。脉搏很弱,但还在。
“挺住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李大柱问:“干嘛去?”
“看看外面。”
他拉开门。
雾比之前淡了些。
地上爪印还在,但最深的那串,指向林子深处,已经中断。
像是被人强行切断。
他蹲下,用手蹭了蹭泥地。
土是湿的,底下有一层灰白色粉末。
他捻了捻。
像是骨头磨成的粉。
他忽然想起残卷里一句话:
“三途尽处,门自开。”
他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球屋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没说话。
他走回门槛,坐下。
手放在短斧上。
眼睛盯着雾林。
太阳还没出来。
刘根生的手指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