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眼贴著门缝往里看,鼻孔一张一合。陈山屏住呼吸,后背印记发烫,不是警告,是共鸣。这东西认得他。
远处山坡亮起一点黄光。
油灯摇晃,照出一个人影。
是刘根生。
陈山喉咙一紧,想喊“别过来”,声音却卡在胸口,只挤出半声嘶哑。他抬手要拍门板,可门已经裂了,只剩一角挂在铁铰链上。
刘根生走近了。
他脚步稳,手里提着煤油灯,另一只手拎着斧头和铁链。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踩得踏实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带了煤油和斧头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黑影暴起。
人熊从门侧猛扑而出,肩撞残门,整块木板飞出去三米远。它一爪扫过油灯,玻璃碎裂,火光熄灭。
刘根生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倒在地。
砰的一声闷响,他背部砸进泥里,灯管脱手滚到草堆边。他张嘴想叫,可喉咙被压住,只能发出“呃——”的气音。
人熊单膝压在他胸口,双臂撑地,头歪著,红眼盯着他脸。它没有立刻撕咬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屋内三人全懵了。
李大柱第一个冲出去,举着床板当盾牌。他大喊:“放开他!”
人熊耳朵动了一下,扭头瞥了一眼,随即甩臂横扫。床板碎成两截,李大柱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柴堆上,右臂当场变形。
张建国紧随其后,抄起铁钩就往上套。绳子刚抛出一半,人熊反手一抓,铁链绷直,直接把他拽倒,拖行三米,额头磕在石块上,血顺着眉骨往下流。
赵卫东抖着手摸出枪。
他蹲在墙角,手指扣在扳机上,瞄准人熊后脑。
砰!
子弹擦过肩胛,打在它皮肉上,像击中老树皮,溅起一串暗色碎屑。它没倒,反而猛地回头。
那双红眼锁定了赵卫东。
它喉咙里滚出一句混杂的低语:“不留活口”
说完,它一把抄起地上的刘根生,像扔麻袋一样甩向工舍墙角。刘根生撞上土墙,滑落在地,肩膀扭曲成怪异角度,左臂软塌塌垂著,嘴里溢出血沫。
人熊转身,朝屋里扑来。
赵卫东连开两枪。
第一枪打空,第二枪弹匣咔哒响了——没子弹了。
他扔掉枪翻滚躲避,人熊一脚踹在他肋部。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,整个人腾空飞起,摔进柴堆深处,动弹不得。
张建国挣扎着爬起来,想找武器。他看见门边有把短斧,刚伸手去够,人熊已逼近。
它没理他,目标明确——屋里最后一个站着的人。
陈山。
他站在门槛上,右手握著短斧,左手按在后背。印记烧得厉害,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脊椎上。
人熊停步,离他不到五米。
它低头嗅了嗅地面,又抬头看他,鼻孔张大。它似乎在闻陈山身上的气味,像是在辨认某种标记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像野兽,也不像人,是两者混合的怪音。
“归位”
陈山没动。
他知道不能先出手。斧头只有一次机会,一旦失手,连防御的余地都没有。
人熊缓缓抬手,指甲漆黑如铁,指节粗大,关节反弯。它往前踏了一步。
陈山退半步,脚跟抵住门槛。
又一步。
人熊突然跃起,利爪直取咽喉。
陈山就地翻滚,爪风划过脖颈,皮肤裂开三道血口,温热血滴在衣领上。
他滚到门边,背靠断墙,再无退路。
人熊落地,转身再扑。
陈山举起短斧格挡。
铛!
金属撞击,火花四溅。斧柄震得脱手,飞出去两米远。
他踉跄后仰,眼看利爪落下。
这一刻,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。
王德顺死前抠出的黑石子。
老场长播放的录像。
太爷爷留下的纸条。
还有残卷最后一页那句话——
“血引灵路,痛为信标。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向前方。
同时右手拍向后背刺猬印记。
剧痛炸开。
不是普通的疼,是全身经脉被点燃的感觉。他眼前发黑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但地面轻微颤了一下。
人熊动作顿住了。
它站在原地,红眼剧烈收缩,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它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盯陈山,喉咙里发出低吼,却不再上前。
它后退半步。
第一次露出迟疑。
陈山喘着气,强撑站直。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挡在昏迷的刘根生和队友前面,低声说:“都别动它还没走”
屋前空地一片狼藉。
李大柱抱着右臂靠在柴堆旁,脸色发白。他用牙齿撕开衣服布条,缠住骨折处。
张建国坐在树根上,脑袋晕,血止不住。他用手肘压住伤口,眼睛死死盯着人熊。
赵卫东藏在柴堆后,肋骨疼得不敢深呼吸。他盯着陈山背影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人熊伏在地上,四肢着地,像一头真正的野兽。但它眼神没变,依旧带着某种诡异的理智。
它绕着屋子慢慢走,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上,留下巨大的爪印。走到刘根生身边时,它停下,低头看了几秒。
然后伸出爪子,轻轻碰了碰那颗掉落的煤油灯。
灯没坏,只是盖子松了。
它没碰刘根生的身体。
像是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威胁。
它继续绕行,最后停在陈山正对面。
两人对视。
陈山手按后背,指尖能感觉到印记在跳动。每一次跳,都像有根针在扎神经。
人熊忽然抬起手,指向陈山身后。
那里是工舍内部,供桌塌了一半,墙上挂历还在,画的是丰收场景。
它又指了指自己胸口,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。
“归”
陈山皱眉。
它不是在攻击,是在传递信息?
还是在试探?
他没动。
人熊见他不动,缓缓放下手。它后退两步,转身走向林子边缘。
就在它即将消失在雾中时,忽然回头。
红眼盯着陈山,嘴唇微动。
“等你开门”
然后它跃入黑暗,身影被绿雾吞没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风没停,但没人敢松一口气。
陈山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他解开衣领,看脖子上的三道抓痕。血还在流,不算深,但很疼。
他抬手摸后背印记。
烫得吓人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耗掉了太多。血脉觉醒不是免费的,每一次使用都在撕扯他的身体。
但他活下来了。
刘根生没死。
其他人也没死。
至少现在没死。
李大柱艰难爬过来,把刘根生拖进屋内。他检查伤势,发现左肩撕裂严重,脊椎可能受压,人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。
“救不了。”他说,“没药,没工具,他撑不过天亮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他看着门外的爪印,一条条延伸进林子。人熊走了,但它说的话还在耳边。
“等你开门”
开什么门?
他想起护身符内侧刻的两个字——“莫看”。
还有残卷上的提示:“当归之人立于庙中,三更天,门自开。”
难道
他抬头看墙上的挂历。
八二年的丰收图。
画里有个谷仓,门开着,里面堆满粮食。
他盯着那扇门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那扇门有点像工舍现在的样子。
也是歪的,也是只剩一角挂在铰链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供桌前,翻出油纸包里的残卷。
展开,滴了一滴血。
字迹浮现。
“归者持印,血引三途。”
“门开之时,命换命。”
他看完,把册子塞回怀里。
外面雾气更浓了。
他走到刘根生身边,蹲下,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。
陈山愣住。
他还活着。
而且好像想说什么。
他凑近听。
刘根生嘴唇颤抖,气若游丝。
终于,一个字挤了出来。
“门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