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是歪的,插销锈了大半。陈山用短斧撬正门框,李大柱和张建国把饭桌顶上去,四条桌腿卡在门后凹槽里。赵卫东蹲在墙角数盐袋,一袋没破,两袋没破,第三袋漏了点,他拿嘴舔了下指头,咸的。
屋里有股霉味,床板塌了一半,墙上贴著张八二年的挂历,画的是丰收场景。没人笑。谁也笑不出来。
陈山靠在门边,耳朵贴木板。外面静得反常,连风都停了。刚才跑出来的那片林子,虫不叫,叶不响。他知道这不是安全,是死寂。
他低头看手。布条缠了三层,血还是透出来。不是伤口裂了,是他一直攥著拳,指甲陷进肉里。他松开,血珠往下滴,一滴,两滴,第三滴落在门槛上,被龙鳞草灰盖住。
“我回家一趟。”
刘根生突然开口。
他坐在唯一完好的凳子上,手里捏著半截铅笔,地上画了张简图。坡下两里,有他老屋,墙角埋著新斧头,房梁挂著铁链,灶台还有半罐煤油。
“门撑不住下次撞。”他说,“得加固。”
陈山盯着他。五十岁的人,头发全白,手背青筋凸起,但眼神没飘。这种时候还能想工具,说明脑子没乱。
“你走空地?”陈山问。
“不。”刘根生摇头,“贴树根,绕沟底,老路我闭眼都走得。”
陈山沉默几秒。他们缺东西。缺灯,缺绳,缺能锁门的铁扣。护身符现在是块冷布,残卷藏在油纸包里,不能当武器用。如果真来硬的,一把短斧对四个人来说太少了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他说,“听见动静别回来,找个坑趴下。”
刘根生点头。他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拉开门缝往外看。黑雾低垂,十步外看不清树影。他侧身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最后一道光消失了。
屋里彻底暗下来。
赵卫东摸出火柴想点蜡,陈山抬手拦住。
“别点。”
“黑得看不见。
“那就别看见。”
三人不再说话。时间像冻住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开始响。
咚。
一声闷响,从正面砸来。木板震了一下,饭桌滑出半寸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“啥?”赵卫东声音发紧。
陈山没答。他单膝跪地,右眼凑上门缝。外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雾。但他知道不是风吹,也不是树倒。那一声有节奏,有重量,像是测试。
他摆手,示意安静。
又过了几分钟。
咚——!
这次力道猛得多。整扇门猛地向内弓起,插销发出刺耳摩擦声,木屑飞溅。饭桌被顶开一掌宽,张建国立刻用肩膀抵住。
“操!”赵卫东跳起来,抄起矛就往门口冲。
陈山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“坐下!”
“它要撞进来咱都得死。”
“那你还让刘根生走?!”
“闭嘴。”
第二轮撞击接踵而至。
咚!咚!
两下连击,门框出现裂缝。门外的东西不再试探,开始强攻。
陈山终于看清了。
他再次贴上门缝。雾气被撞动撕开一角,一个庞大黑影站在门前。双足站立,肩比门还宽,前爪搭在门板上,每一击都带着千斤之力。
不是熊。
熊不会站这么直。
也不会用爪子一下下拍门,像人在敲。
它的头歪著,鼻孔翕张,嘴里呼出的气泛著淡绿光。眼睛是红的,两团血珠似的挂在脸上,正缓缓转动,扫视门缝。
陈山屏住呼吸。
后背忽然发热。
不是剧痛,是预警。轻微,持续,像有人拿热针扎他脊椎。他明白过来——这东西不是邪祟本体,是被影响的活物。山灵血脉感知到了异常,但没拉警报。
说明它还活着。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
只是不太正常了。
“是人养的?”李大柱哆嗦著问。
“不是。”陈山低声说,“是人变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它学人动作。站姿,拍门方式,都在模仿。但它学不像。”
“谁会变这种东西?”
“想活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又是一记重击。
咚!!
门板中央裂开一道竖缝,灰尘簌簌落下。饭桌被推出去三十公分,李大柱和张建国拼死顶住,脚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。
赵卫东抱着矛缩在墙角,牙关打颤。
“顶不住三次。”陈山说。
他迅速检查身上。短斧在腰间,龙鳞草灰剩一小撮,盐还有半包。他把灰撒在门槛内侧,划出一条细线。又把盐倒进水壶摇匀,递给李大柱。
“等它再撞,你就往门缝泼。”
“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试试。”
命令刚下,门外安静了。
三人都僵住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喘息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陈山不敢动。他知道这不是结束,是蓄力。真正的攻击,永远在寂静之后。
他慢慢爬到门边,再次窥视。
雾中空了。
那个影子不见了。
他皱眉。太反常。刚才那么猛,说走就走?
他伸手摸门缝。木头还在震,余波未消。可外面确实没人。
“走了?”赵卫东小声问。
陈山没回答。
他后背的热感没退,反而更强了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砰!!!
整个门被巨力从侧面撞得几乎离框!冲击点不在中间,而在左下角,正是之前裂缝的位置。门板扭曲变形,插销崩断一根,饭桌直接被掀翻!
陈山滚地躲开,短斧拔出。
门外传来低吼。不是野兽那种,是夹杂着人声的嘶鸣,像是有人被掐住喉咙还在喊。
“呃啊——!!”
又是一撞。
这次是从上方砸下,像是用脑袋顶。屋顶抖了三下,瓦片掉落几块。
陈山爬起来,重新组织防御。
“李大柱,张建国,把床板拆了堵门!”
“床板脆!”
“现在没得选!”
两人扑向塌床,用力掰下两块长木。刚抬起来,门外突然安静。
这次是真的静。
连雾都不动了。
陈山靠墙,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刚才那么疯狂,现在突然停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它在听。
听屋里有没有声音。
他抬手,做了个“别动”的手势。
三人冻结在原地。
一分钟过去。
两分钟。
门外依旧无声。
赵卫东鼻子痒,想打喷嚏。他捂住嘴,眼泪都憋出来了。
陈山盯着门缝。雾气缓缓流动,什么也没出现。
他慢慢放松一点。
也许真走了?
就在这时——
嗒。
一个轻响。
像是脚踩在湿泥上的声音。
从门右侧传来。
紧接着,另一声。
左侧。
然后,正前方。
它在绕圈。
一圈,两圈。
步伐很慢,但每一步都精准落在震动最敏感的位置。
陈山明白了。
它不是瞎撞。
它在找弱点。
他在门外,像个工匠一样,耐心测试这扇门的每一个承重点。
“它聪明。”李大柱嘴唇发白。
“不止聪明。”陈山说,“它知道我们在里面。”
第三次撞击来了。
不是拍,不是撞,而是——撞角式猛冲!
轰!!!
整面墙晃了三下,门板彻底断裂,只剩一角挂在铰链上。冷风夹着绿雾灌进来。
陈山举起短斧。
李大柱和张建国抓起木板当盾。
赵卫东瘫在地上,手里的矛掉了都不知道。
门缝外,一双红眼缓缓浮现。
它回来了。
头一点点探入,鼻孔张大,吸气。
它在闻。
闻谁最怕。
闻谁流汗最多。
闻谁心跳最快。
陈山握紧斧柄。他知道不能先出手。门外空间大,它能闪。一旦失败,他们连关门的机会都没有。
必须等。
等它完全进来。
等它失去退路。
红眼转动,扫过屋内每一个人。
最后,停在陈山脸上。
它认得他。
或者,认得他身上的味道。
后背印记猛地一烫。
不是警告。
是共鸣。
陈山瞳孔收缩。
这东西和他有关。
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语,像人说话,又含混不清。
“归”
陈山浑身一僵。
这个字。
他听过太多次了。
地窖雕像说过。
王德顺死前抠出的石子刻着。
残卷里反复出现。
而现在,一只人熊,在破门之际,对他说了同一个字。
它不是来杀他的。
它是来找他的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陈山低声问。
门外没有回答。
只有雾。
还有那只手,缓缓抬起,搭在即将破碎的门框上。
五指张开,指甲漆黑如铁。
然后——
远处山坡的小路上,亮起一点黄光。
一盏油灯。
一个人影提着灯,踩着夜雾,一步步走来。
脚步很稳。
方向正是这座工舍。
陈山认出来了。
是刘根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