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刚才那股拉力还在骨头缝里打转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尾椎往上爬。护身符贴在胸口,凉得像块冰。他知道它现在没用了,至少短时间内别想再靠它压住印记的躁动。
但他不能等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走。”
声音不大,可在这片死寂的洼地里,像是砸进水里的石头。李大柱猛地睁眼,张建国一个激灵坐直,赵卫东直接抄起了矛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他们都记得几分钟前发生了什么——陈山被看不见的东西拽著往前冲,三人合力才把他拉回来。那种力量不是人能有的。
陈山站起身,腿有点软,但还能撑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望魂岭的方向,瘴气已经开始往外冒了。灰绿色的雾从地缝里钻出来,贴着地面往四周爬,像一层会呼吸的膜。
“戴好口罩。”他说,“盐抹耳朵后面,龙鳞草灰洒鞋边。别说话,跟紧我。”
队伍迅速收拾背包。水壶检查过,密封完好。盐包拆开又缝上,确认没漏。龙鳞草灰装在布袋里,每人抓一把撒在脚踝处。这是他们之前定好的规矩,防邪祟近身,也防幻觉入脑。
陈山走在最前面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又湿又重,带着一股腐叶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他的后背突然一刺,不是疼,是警报。
来了。
他抬手,队伍立刻停下。
前方不到三十步,一片老松林边缘,地面微微震动。一下,两下,间隔很稳。不是风刮的,也不是野猪拱地。
是脚步。
他把耳朵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。树干传来细微的震感,比刚才强。体型不小,走得不快,但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低声说,“很大,不是人。”
三人立刻靠向左侧巨木,缩在树影里。兰兰文血 首发赵卫东把矛横在身前,李大柱握紧短斧,张建国的手已经在发抖,但他没松武器。
陈山盯着那片雾。雾太浓,看不清轮廓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在靠近。它的移动方式不对劲——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像是踩进了泥潭,又像是某种生物在用腹部贴地滑行。
后背印记又刺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警告,是定位。
他慢慢抬起手,做了个“后退五步”的手势。三人照做,动作极轻,踩在落叶边缘,避开枯枝。
刚退完,雾中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高,宽,四肢着地。肩部隆起一块,像是背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长出来的肉瘤。头低垂著,看不到脸。它停在原地,鼻翼一张一合,像是在嗅空气。
陈山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动,也不能出声。对方靠的是气味和震动判断位置。只要他们不动,就还有机会绕开。
可赵卫东脚下一滑。
一块碎石滚下坡,撞到树根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雾中的影子猛地抬头。
陈山立刻伸手压低赵卫东的肩膀,把他按在地上。其他人也趴了下来。时间仿佛停了。
那东西站在原地,不动了。但它头部缓缓转动,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陈山后背的刺痛越来越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。他咬住牙,不敢擦汗。他知道这是“山林感知”在起作用——他在被动接收这个存在的信息。
不是活物。
也不是完全的死物。
它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,像是从地窖里跑出来的那种黑雾凝成的实体。但它比黑雾更具体,更有目的性。
它在找人。
找他。
三人开始挪动。李大柱先动,贴著岩石边缘,一点点往右蹭。张建国跟上,赵卫东最后一个。他们的动作都很轻,但地面太湿,鞋底还是带起了一点泥响。
雾中的影子忽然迈步。
不是冲过来,而是斜著走,绕了个弧线,朝他们刚才藏身的位置逼近。
陈山心里一沉。
它不是靠听觉,是靠“场”在追踪。就像磁针指向北极,它能感知到他们留下的痕迹。
他立刻改变计划。
手指蘸了点唾沫,举到空中试风向。风从左后方来,吹向右侧。
他撕开龙鳞草灰袋子,抓了一把,顺着风撒出去。灰粉飘向右边,在空中散成一片淡绿色雾状。
然后他指了指左边——逆风方向。
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龙鳞草灰会干扰感知,制造假信号。他们趁机从反方向撤离。
李大柱带头,贴著岩壁往左走。张建国居中,赵卫东断后。陈山留在最后,一边观察雾中动静,一边慢慢后退。
那东西果然被灰吸引,走到他们原来的位置,低头嗅了嗅,又抬头看向灰飘去的方向。
它迟疑了几秒。
然后,它转身,朝灰雾走去。
陈山立刻跟上队伍。
他们加快脚步,沿着山坡向上。地面越来越陡,植被稀疏,岩石裸露。瘴气在这里变薄了一些,但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重了。
走了约莫十分钟,陈山才敢停下来。
他靠在一块岩石上,喘了口气。后背的刺痛减轻了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刚才那一连串操作耗掉了他太多精力。
“它走了?”赵卫东小声问。
“暂时。”陈山说,“龙鳞草灰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李大柱声音有点发虚,“熊?还是”
“不像。”陈山摇头,“熊不会那样走路,也不会那样停。它是被‘放’出来的。”
“谁放的?”
“下面的东西。”陈山摸了摸后颈,“它不想让我们过去。但它不能直接杀我们,只能派这些东西来拦。”
“那我们还走吗?”
“必须走。”陈山看着远处,“阵眼就在前面,三更快到了。现在回头,等于白死王德顺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没人再说话。
他们继续前行。路线变了,不再走直线,而是沿着岩石带迂回前进。陈山时不时停下,闭眼感知。印记偶尔刺痛,但频率降低,说明暂时没有大型威胁靠近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有一个守路的。
他们翻过一道矮坡,眼前是一片开阔地。地面覆盖著厚厚的苔藓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尸体上。远处有几棵枯树,枝干扭曲,像被人拧过的麻花。
陈山刚要抬脚,后背突然一烫。
他猛地收住脚。
“别动!”他低喝。
三人立刻僵住。
他蹲下,扒开苔藓。下面是一层黑色泥土,但中间夹着一条细线——不是植物根,是某种纤维,泛著暗红色光泽。
他用短斧尖轻轻碰了一下。
线微微颤动。
然后,整片苔藓开始起伏,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踩硬地,别碰软处。”
他们改道,贴着边缘走。每一步都格外小心。这片地不对劲,像是整个区域都被什么东西“养”著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河床上堆满碎石,中间有一条裂缝,深不见底。瘴气就是从这条缝里冒出来的。
陈山站在裂缝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下面有东西在动。不是单一的,是一群。像虫子,又像手指,在黑暗里爬。
他后背的刺痛又来了。
这一次,是持续的、高频的震动。
他立刻挥手:“快走!别停!”
四人加速穿过河床。刚跑到对面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们回头。
刚才他们站过的那片苔藓,全部塌陷了。黑色泥土像液体一样流动,中间裂开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节肢——像蜈蚣,但每一只都有手臂那么长。
它们正在往外爬。
“跑!”陈山喊。
他们拼命往前冲。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,像是整片土地都在苏醒。陈山一边跑一边摸胸前油纸包,确认残卷还在。
护身符依旧冰冷。
他知道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,接下来只能靠自己。
他们冲进一片稀疏林地,终于甩开了那些东西。陈山靠在一棵树上,喘得像条脱水的鱼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赵卫东扶著膝盖,声音发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山说,“但它们不是自然长的。是‘喂’出来的。”
“谁喂的?”
“守阵的人。”陈山苦笑,“或者,是吃阵的人。”
李大柱忽然说:“你后背是不是又在疼?”
陈山没回答。因为他发现,自己的手心在流血。
不是伤口裂了。
是他无意识掐的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他松开手,看着血珠落在地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第三滴落下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,这些血,好像不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