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按住肩胛骨中间的位置,那里像有根铁丝在皮下扭动。不是痛,也不是痒,是活的。他知道这感觉从哪来——望魂岭下面的东西醒了,正透过地脉往上传动静。
“都别动。”他低声说。
李大柱正要蹲下,听见这话立刻僵住。张建国握紧了斧柄,赵卫东已经把矛横在身前。
“怎么了?”李大柱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它知道我们来了。”陈山说,“刚才那一下,不是错觉。”
没人接话。他们都知道“它”是谁。那天在河里,黑雾扑过来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。王德顺倒下的时候,血是热的,现在一闭眼还能看见。
陈山深吸一口气,把手从背上拿开。护身符贴在胸口,有点凉。他记得守庙老头说过,这东西能护心神。现在看来是真的。要不是它压着,刚才那一震说不定就让他跪下了。
“卸包。”他说,“检查一遍。”
四人靠岩壁坐下,把背包打开。水壶一个不少,密封口都扣著。盐包缝在衣领里的,拆出来看,布没破,盐粒干燥。龙鳞草灰装在小布袋里,轻轻捏了捏,没结块。
陈山拿出油纸包,打开一角。残卷上的字迹比昨天清晰了些,“归者持印”四个字泛著暗红光。他手指划过那些符号,心里默念路线图。三更天门自开,月亮升到山顶时动手最稳。
“斧头呢?”他问。
张建国递上自己的。刃口磨过,不算快,但能劈开腐木。赵卫东的钢筋矛尖砸出个斜角,扎人应该不费劲。李大柱的短斧最旧,刀背有道裂痕,但他没换。
“你这玩意儿撑得住吗?”赵卫东问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李大柱说,“总不能空手上去。”
陈山点头,把油纸重新包好,绑回胸前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稀了,月亮快出来了。时间不多。
“再讲一遍规矩。”他说。
三人坐直。
“第一,听见有人叫你全名,别答应。不管多像熟人,别回头。”
张建国点头:“上次在地窖,我听见我妈喊我吃饭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陈山说,“应了就会走丢。”
“第二,地上反光的东西别碰。不管是石头、玻璃还是水坑,反光就是陷阱。”
赵卫东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:“我梦见有个小孩蹲路边捡亮片,我冲过去拦他,结果是我自己。”
“那就是幻觉。”陈山说,“别管梦里梦外,见光就绕。”
“第三,红光出现,立刻停下。别往前,别往后,原地蹲下捂耳朵,等我信号。”
“要是看不见你呢?”李大柱问。
“我会吹口哨。”陈山说,“两短一长。”
“要是你出事了呢?”
陈山看着他:“那就跑。往东边河谷去,别回头。”
说完这句话,没人说话。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如果陈山倒了,没人能修阵,也没人能带他们活着出去。
“分工不变。”陈山说,“我打头,感知方向。张建国断后,盯后面有没有跟东西。赵卫东破障,遇到藤蔓、塌树你来清。李大柱居中,带备用盐和布条,谁受伤你补位。”
“你还用血?”赵卫东问。
“不到万不得已不用。”陈山说,“但印记会提醒我危险在哪。”
李大柱忽然开口:“你说‘祭以目’是不是真要瞎?”
陈山沉默了几秒:“我不知道。残卷只说‘取之需祭以目’。可能是献一眼,也可能是看一眼就要付出代价。我不敢赌。”
“那你还要看?”
“不看,怎么知道阵眼在哪?”陈山说,“不看,怎么对得起王德顺?”
提到这个名字,空气一下子沉了。张建国低头搓手,指节发白。赵卫东咬著嘴唇,没说话。
“轮岗。”陈山说,“两小时一班,我值第一班。”
“你现在状态行吗?”李大柱盯着他后背,“刚才那一下,你脸都白了。”
“我还站得住。”陈山靠着岩壁坐下,“你们睡。三更天前必须醒。”
张建国和李大柱靠在一起,闭上眼。赵卫东躺角落,手一直抓着护身符。没人真睡着,但都闭着眼休息。
陈山盘膝坐着,双眼盯着山口方向。望魂岭环形凹地被夜色吞了一半,像张开的嘴。月亮慢慢爬上来,照出一道裂缝。
他感觉到印记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震,是跳。
一下,两下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伸手摸后颈,刺猬形状的烙印微微发热。这不是警告,是连接。就像收音机调到了某个频率,信号正在增强。
他知道下面有东西在等他。
不是随便等。是专门等他。
他想起雕像说的那个字:“归”。
归者持印。
他是那个“归”的人。
护身符突然发烫,贴著皮肤像块小炭。他猛地睁眼,发现洼地边缘的草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。
那片草原本朝左歪,现在朝右弯了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右手慢慢摸到短斧柄上。
十秒过去,草没再动。
他又等了二十秒,轻轻拍了下李大柱肩膀。李大柱睁眼,他打了个手势:警戒。
李大柱点头,慢慢坐起,顺手抓起斧头。接着是张建国,最后是赵卫东。四人无声起身,武器在手,背靠岩壁形成半圆。
陈山盯着那片草。
一分钟,两分钟。
草恢复原样。
他松了口气,刚想说话,后背印记猛地一抽。
不是震,不是跳。
是拉。
一股力量从脊椎往上拽,像有人在他体内扯线。
他咬牙撑住,额头冒汗。护身符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服。
“你怎么了?”李大柱扶住他胳膊。
“它在拉我。”陈山声音发颤,“下面的东西想把我拽进去。”
“怎么办?”赵卫东声音发抖。
“站着别动。”陈山咬牙,“别让我往前一步。”
三人立刻围上来,李大柱和张建国架住他手臂,赵卫东用矛杆顶住他后背。四个人挤成一团,像在对抗一场看不见的风。
十秒后,拉力消失。
陈山瘫坐在地,喘著粗气。护身符颜色变暗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“它试过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不会这么轻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吗?”赵卫东问。
“必须去。”陈山站起来,“它怕我们进去,才动手拉我。说明路是对的。”
他看向望魂岭。月亮已经升到半山腰,再有一个小时,就能照进阵眼。
“睡觉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觉。”
三人不敢躺下,靠着岩壁打盹。陈山坐在最高处,眼睛盯着山口。
风又停了。
林子里没鸟叫,没虫鸣,连树叶都不晃。
整座山在等。
他在等月升到头顶。
他在等三更。
他在等门开。
他摸了摸胸前的油纸包,指尖碰到残卷边缘。
忽然,他发现护身符内侧有一行小字,之前从没见过。
刻得很浅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。
两个字:
“莫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