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不能再一个人扛了。
断崖边的小路被火烧过一半,木头塌下来挡着,陈山绕过去,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,但他没停。他知道那几个人住哪儿。他们和他一起从河里爬上来,见过黑雾,听过王德顺最后一句话。那种事,不是谁都能挺过来的。
他找到第一间没塌的工棚时,天已经有点亮了。门是铁皮的,歪在一边。里面有人咳嗽,接着一个声音问:“外头是谁?”
“我。”陈山说,“陈山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掀开被子下床。李大柱,三十多岁,脸上有疤,是那次逃命时被树枝划的。他开门看见陈山,愣了一下:“你还活着?”
“活了。”陈山点头,“你也活着。”
屋里还有两个,张建国和赵卫东,都醒了。没人说话,但都坐了起来。他们记得那天晚上的事。河水冰冷,黑雾追着人跑,最后一个人差点没拉上来。王德顺死了,但他们活了。
陈山把蓝皮册子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烧焦的角还在,他没擦掉灰。他又掏出那块木板,三座山围成圈,中间一点。“这是阵眼的位置。”他说,“望魂岭。”
李大柱皱眉:“啥叫阵眼?”
“就是林场能撑到现在的原因。”陈山说,“现在它快坏了。一旦崩了,我们谁都走不了。
赵卫东冷笑:“那你打算咋办?老场长都没办法。”
“我不是老场长。”陈山说,“我是守印人。我太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守这个东西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没人笑。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胡扯。他们亲眼见过雕像开口,听过地窖里的怪声,也看到过王德顺被穿胸而死。那种事,不能用常理解释。
陈山又拿出护身符,递给李大柱:“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。它救过我一次。”
李大柱接过看了看,又递回去:“你要干啥?”
“我要去修阵。”陈山说,“得有人帮我。我一个人进不去,也扛不住。你们要是愿意,就跟我走一趟。我不骗你们——可能回不来。但我得试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张建国忽然开口:“你上次也没扔下我们,对吧?在河里,是你最后一个上岸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“你要走,我就跟。”张建国说。
赵卫东吸了口气:“我也去。反正外面封了路,孙红卫不让出林场。留下也是等死。”
李大柱看着陈山:“你真觉得能修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山说,“但我知道不修就一定死。”
李大柱点点头:“行。算我一个。”
四个人站定。没人欢呼,也没激动。他们只是开始穿衣服,收拾东西。
厨房废墟还在冒烟。陈山带他们过去挖盐。粗盐藏在墙角的陶罐里,有一半被烧化了,但他们刨出两斤多。每人分一小包,缝在衣领内侧。盐能防低等邪祟靠近,这是《山神祭典》里写的。
他们又去了仓库。门塌了,但架子底下还卡著几把斧头。有的锈了,有的弯了,但他们找来石头打磨刃口。赵卫东弄了根钢筋,一头砸尖,当矛用。
陈山把自己的短斧检查了一遍。刀刃有豁口,但他没换。这把斧子跟着他进了地窖,劈过虫群,砍过幻影。它比新家伙更可靠。
他们用帆布做了三个背包,装水壶、盐包、龙鳞草灰。陈山把炭条磨细,在布上画路线图。三条路,他标出断崖小径,写了个“隐”字。
“主道有孙红卫的人。”他说,“猎道太绕,容易迷。我们走这边。”
李大柱问:“怎么分工?”
“我走前面。”陈山说,“我能感觉到危险方向。张建国断后,盯后面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跟着。赵卫东拿矛,破障碍。李大柱居中,随时接应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卫东问,“你拿啥?”
“我有血。”陈山说,“也有印记。”
没人追问。他们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细。
当天下午,他们在山神庙外集合。庙门开着,供桌空了。那只抓过脚踝的手再没出现。护身符戴在每个人脖子上,盐包缝好了,武器握在手里。
陈山最后一次检查装备。水够三天,盐够五天,龙鳞草灰每人一撮。他把残卷塞进防水油纸里,绑在胸前。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听见有人叫你全名,别答应。第二,看见红光,立刻停下。第三,地上反光的东西,别碰。”
张建国问:“要是真遇到邪的呢?”
“撒盐,点火,往后退。”陈山说,“别硬拼。我们不是去打架,是去修东西。”
李大柱突然问:“你说要‘祭以目’,是不是要瞎?”
陈山沉默了几秒:“我不知道。但就算瞎,我也得看清楚阵眼在哪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太阳还没升起来,他们出发了。
断崖小径窄得只能一人通过,下面是深谷。风吹上来带着湿气。他们贴著岩壁走,脚步很轻。
走了两个小时,陈山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李大柱低声问。
陈山没回答。他后背的印记在发热,不是刺痛,是温热,像晒著太阳。这种感觉他第一次有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后颈。刺猬形状的烙印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继续走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
中午他们在一处岩石凹陷处休息。喝水,吃干粮。没人说话。远处传来鸟叫,但不是本地的种类。声音尖,断断续续。
赵卫东盯着树林:“刚才那棵树,是不是动了一下?”
“别看。”陈山说,“吃你的东西。”
吃完后,他们继续赶路。
下午三点左右,接近望魂岭山口。地形变了,地面开始出现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空气变得闷,呼吸有点沉。
陈山拿出木板对照。三座山围成圈,缺口朝东。月亮升起时会卡在中间。当地人叫“碗口吞月”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李大柱抬头看天:“今晚月亮圆。”
“那就今晚。”陈山说,“三更天,门自开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。
天黑前,他们抵达一处隐蔽洼地。背靠岩壁,视野开阔,能看清山口动静。陈山让所有人藏好,自己爬上一块高石观察。
望魂岭就在眼前。山体呈环形,中间凹陷。那里就是阵眼。
他正要下来说话,后背印记突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痛,也不是热。
是震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