胶鞋脚印从大松树下断了。伍4看书 勉废岳黩陈山蹲著，短斧插进焦土，一点点刨开翻动过的泥层。这地方不对劲。孙红卫的人穿皮靴，保卫科的钉子鞋踩过雪地会留下深坑，而这双胶鞋走得慢，每一步都停顿，像是怕踩错地方。
他挖得更深。碳化的树根底下，有东西硌了下斧刃。
是块木板。巴掌大，一面烧黑了，另一面刻着图案。
三座山围成圈，中间一点。旁边有个符号，像眼睛闭着。线条很细，但刀工稳，每一笔都是手动的，不是机器刻的。这种手法他见过——老场长当年在值班本上画标记，也是这样一笔一划，生怕出错。
他把木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手指摸到背面一道浅痕，像是被人用指甲压过。突然，后背刺猬印记轻轻跳了一下。
不是疼，是热。
就像闻到熟悉的味道。
他想起残卷里的字：“若见三峰抱月形，莫问来人姓与名。”望魂岭就是三面环山，中间凹下去，晚上月亮升上来，正好卡在山口。当地人管这叫“碗口吞月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这不是比喻，是坐标。
阵眼就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蓝皮册子。刚才血滴上去，浮出几行新字：“双血未合，独行难久”“东屋有棺，藏下半卷”“取之需祭，祭以目”。最后三个字让他愣了几秒。
祭以目？
拿眼睛当祭品？谁要他的眼睛？还是说要他看见什么？
耳边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：“你来了。
他没回头。他知道没人站在身后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，像小时候发烧时听见母亲哼歌，明明清醒，却分不清真假。
他把木板塞进衣服内袋，紧贴胸口。护身符已经凉了，但那股暖意还在皮肤上留着，像晒完太阳的手掌心。
他不能在这儿坐太久。
火还在烧，风向变了，烟往西边滚。如果孙红卫没走远，很快就会发现他没死。而且——
他抬手看了看左手掌。
伤口还在渗血。刚才划的那一刀不深，但血一直没停。他记得残卷说过：“献一忆，换一光；献一痛，换一途。”他用血激活了文字，代价是什么？一段记忆消失了？还是以后再也感觉不到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王德顺死了。死在他面前，被黑雾撕开胸口。那人临走前只说了句“快走”，连名字都没喊全。
现在线索出现了。地图有了。位置明确了。他要是再等，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。
他撑著石头站起来。膝盖咔的一声，像是生锈的铰链。他在林场干了十五年，搬过原木，扛过电锯，爬过悬崖，但从没像这几天这么累。身体像被掏空，只剩一口气吊著。
可那口气还硬。
他拍掉裤子上的灰，把短斧别回腰后。蓝皮册子贴身放好，外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风吹过来带着焦味，他吸了一口，吐出来的时候觉得肺里有点痒。
远处主楼塌了一半，房梁还在冒烟。档案室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样，只剩一个黑洞。他刚才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。龙鳞草烧没了，护身符失效了，连残卷都开始提条件——要他的眼睛？
他冷笑了一下。
这玩意儿越来越像高利贷。借点信息，利息是命。
但他还得往下走。
他转身面向望魂岭方向。三座山影模模糊糊藏在烟雾后面，像三个蹲著的人。月亮还没落，灰白色挂在天边，正朝着山口挪。
再有两个钟头，就到“三峰抱月”的时候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停住。
脚底踩到个硬东西。
弯腰捡起来。是个小石子，黑色的，表面光滑，背面刻了个“归”字。他记得这个石子——从王德顺尸体后颈抠出来的。当时以为是邪物残留，现在想想，更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归者持印，血引三途。”
残卷里的这句话又冒出来。
归者是谁？是他吗？还是那个留下木板的人？
他把石子放进兜里，和木板放一起。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偶然出现的。一个在死人身上，一个埋在灰土里。一个指向过去，一个指向未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孙红卫烧林场，是为了毁证据。可为什么偏偏留下这块木板？它藏得不深，稍微扒拉两下就能找到。如果是敌人设的局，为什么不干脆烧干净？
除非
这是对方希望他看到的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冷。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：这场游戏里，他从来不是唯一的玩家。有人在背后递线索，有人在暗处等他来，还有人想看他走进门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更近了。
他摸了摸后背。刺猬印记又烫了一下，比刚才明显。这一次，像是回应什么。
他开始往山坡下走。
脚步很慢，但没停。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他知道前面没有路标，没有接应，也没有退路。但他也知道，从挖出这块木板开始，他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他走到坡底，拐进一片烧剩的松林。树干半焦，横七竖八倒著。他绕过一根塌下来的横梁，脚下踢到一块铁皮。
低头一看，是块旧招牌。原本写着“东屋仓库”，现在字迹被火烧得模糊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抹掉灰烬。
“东屋有棺，藏下半卷。”
残卷里的句子又跳出来。
东屋？就是这儿？
他环顾四周。这片区域原来是林场的备用库房，堆放农具和化肥。八十年代初建的，后来废弃了。他记得里面有个地窖，通著老锅炉房的管道。
他站起身，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，焦味越重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架。他走过一间只剩骨架的房子，门口挂著半截门帘，烧得只剩布条。
突然，脚下踩空。
地面塌了一块。他反应快，往后一仰，手撑住墙才没摔进去。低头看，是个地洞，边缘焦黑，像是炸过的。
他掏出仅剩的手电筒，打开。灯泡闪了两下，亮了。
光束照进洞里。
下面是间小屋。水泥墙，铁门，门上挂著一把锁。锁已经断了，门缝开着。
屋里有东西。
一口棺材。
漆黑的，没挂牌，也没盖红布。就那么静静摆在屋子中央，像等人来开。
他站在洞口，没下去。
手电筒光照在棺材上，反射出一点暗光。那材质不像木头，倒像是某种石头打磨的。
“取之需祭，祭以目。”
他又想起那句话。
要拿下半部祭典，就得用眼睛换？
他是该下去看看，还是直接离开？
他握紧短斧。掌心的血又流出来了，顺着手指滴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黑点。
他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十秒钟。
然后他把短斧咬在嘴里，抓住洞边一根钢筋，慢慢往下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