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冷笑落下,陈山没抬头。他知道那声音是谁的,也知道再晚一秒,自己就会被堵死在这地下。短斧贴著大腿,血从手掌滴下来,砸在蓝皮册子上,洇出一圈暗痕。
脚步声停了。灰尘还在落。
他不能等孙红卫掀开盖板。出口太窄,上来一个就能把他按死。他摸向胸口内袋,指尖碰到一片干枯的草叶——龙鳞草。这东西是他拿父亲的怀表换的,黑市里没人敢收,只有一个戴斗笠的人说:“留着,它能让你活过一场火。”
当时他不信。
现在他信了。
他把草叶捏出来,夹在指间。叶子发脆,边缘像锯齿。他咬破舌尖,不是手指,是舌根最厚的地方,一口血喷在草上。
绿光亮了。
不是火光那种烧出来的亮,是冷的,像夏夜坟地里的萤火。光从他掌心漫开,顺着砖缝爬上去,碰到烟就散,碰到火就压。火焰真的分了,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,两边往墙角缩,露出一条歪斜的道。
他懂了。这不是驱火,是借雾。
山里的瘴气最怕龙鳞草,但火一烧,湿气升腾,烟和热混在一起,就成了“伪瘴”。这草能引动地脉残息,把这片混乱的气流变成掩护。他只有几秒。
他把祭典塞进衣服最里层,贴著护身符。短斧换到左手,右手撑地,膝盖刚离地,头顶的盖板就被踹开了。
木头碎裂的声音。
孙红卫跳了下来,靴子踩在砖堆上,咔嚓一声。
陈山没回头。他往前扑,钻进那条绿光划出的缝隙。身后传来怒吼:“站住!”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子弹打在墙上,火星四溅。
但他已经冲进了走廊。
主楼烧得厉害,天花板塌了一半,横梁挂着火往下掉。他低着头跑,肩膀撞翻一个倒下的文件柜,纸张飞起来,像雪一样烧成灰。热浪拍脸,耳朵嗡嗡响,呼吸像吸刀片。
绿光还在前面引路。龙鳞草在他手里越来越烫,叶片开始卷边。
他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。
拐过档案室门口,前方窗户被钉死了。他抬腿踹,一次不行,二次,木框裂了。他又踹了一脚,整扇窗向外倒去,带下几块燃烧的帘子。
他跳出去,落地滚了一圈。焦土烫屁股,但他顾不上。翻身爬起时,听见身后轰的一声——档案室屋顶塌了。
火柱冲天而起,照亮半边天。
他站在外院,喘得像破风箱。脸上全是黑灰,嘴唇裂了,嘴里有铁锈味。他伸手摸胸口,祭典还在,护身符也温著。龙鳞草只剩一点灰渣,在他指缝里飘走。
他回头看。
整片林场都在烧。宿舍楼炸了,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。老锅炉房冒着黑烟,像一头垂死的兽。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,就这么没了。
他没哭。也没骂。只是站着,看火吞掉一切。
然后他发现地上有脚印。
不是保卫科的皮靴印,是胶鞋,旧的那种,鞋底花纹快磨平了。脚印一路通到那棵大松树下,树半边烧焦,另一半还立著。印子到这里断了,但泥土有翻动的痕迹。
他走过去,蹲下。
用短斧轻轻刨开灰层。底下有一块木板,巴掌大,边缘碳化,中间部分居然没烧透。翻过来,一面刻着线条——三座山,中间一个点,旁边还有个小符号,像眼睛闭合的样子。
他认得这个图。
残卷里出现过类似的标记,老场长说过那是阵眼的记号。可这图更细,位置更准,像是有人专门画来指路的。
谁留的?
孙红卫不会,他要毁掉所有线索。老场长被关着,王德顺死了。那会是谁?
他盯着木板,手指蹭过刻痕。这手艺不像是机器刻的,是手工一刀一刀挖出来的,很慢,很稳。
就像在等他来看。
他把木板塞进怀里,和祭典放一起。站起身时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。太久没休息了,身体快到极限。
但他不能倒。
他走到坡边,靠着一块石头坐下。火还在烧,风吹过来带着焦味。他掏出残卷,翻开最后一页。刚才在地下室没来得及细看,现在借着火光,发现新字迹又浮现了几行:
“归者持印,血引三途。”
“三途尽处,门自开。”
“非请勿入,入者不留。”
最后一句下面,多了一个小字批注,墨色很淡,像是很久以前写的:
“若见三峰抱月形,莫问来人姓与名。”
他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
三峰抱月形?望魂岭就是三面环山,中间凹下去,像个碗。晚上月亮升到顶,正好卡在山口。
难道阵眼就在那儿?
他正想着,忽然觉得胸口一凉。
护身符温度降了。
他低头看,布片还是原来的样子,可那股一直护着他的暖意消失了。就像灯灭了一样,突然就没电了。
他摸了摸后背。
刺猬印记还在烫,但不像之前那样闷著烧,而是跳着疼,一下一下,像心跳加速。
他抬起头。
火光映红天空,烟云翻滚。可就在那片黑雾里,他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。
没有瞳孔,只有白,死白。
盯了他两秒。
然后烟一卷,不见了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也不是风。
是东西出来了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衣服,抓住蓝皮册子的边角。另一只手握紧短斧,指节发白。
他不能走。
祭典还没看完,阵眼没找到,王德顺不能白死。
他坐回石头上,打开残卷,一页页翻。
火在烧,风在吹,灰落在纸上。
他读到了一段新内容:
“守印人若失庇护,当以血续契。”
“献一忆,换一光。”
“献一痛,换一途。”
“献至亲之念,可启封门。”
他看到这儿,停住了。
然后他抬起手,用短斧刃口,划破左手掌心。
血滴在残卷上。
字迹开始动。
新的句子浮出来:
“双血未合,独行难久。”
“东屋有棺,藏下半卷。”
“取之需祭,祭以目。”
他盯着最后三个字。
祭以目?
用眼睛当祭品?
他还没反应过来,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:
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