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门外那片黑。风一点没有,雪也不下了,地上的脚印还是他自己进庙时留的那两行。门框边缘结著霜,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刚才那个老头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,“别人告诉你的答案,没用。你会死得更快。”这话听着像劝,又像警告。
可护身符是热的。
不是烧人那种烫,是像晒过太阳的棉袄,捂在心口能喘上一口气。他低头摸了摸胸口,黄布包著铜钱,朱砂画的符纹没掉色,中间那个小红点,像是刚点上去的血。
他忽然想起王德顺死前,血喷在他脸上,也是这么热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把短斧慢慢放下来,靠在腿边。后背那块刺猬印记还在发热,但不像之前那样像针扎着往骨头里钻了。现在更像是被热水袋贴著,痛减轻了,脑子也清楚了些。
他坐到墙角,把残卷拿出来。蓝皮册子沾了点泥,他用手蹭了蹭,翻开首页。
血刚滴上去的时候,字迹跳了一下。现在那些虫蛀一样的破句居然连成了行。他认出几个词:“归者”“持印”“三途引路”。
他记得地窖里雕像也说过“归”。纸条写“它也在等你”。石子刻着“归”。现在祭典又提“归者”。
这字反复出现,不可能是巧合。
他摸出那颗黑色小石子,放在地上。又把护身符取出来,摆在另一边。一个冷,一个热。一个是从王德顺死后抠出来的,一个是老头亲手给的。两个都和“归”有关。
他盯着它们看,忽然想到——
如果“归”是回家的意思,那他要回的,是不是这座庙?
他抬头看墙上的山神像。独眼,破袍子,木架子露在外面。之前他摸到画像背后有块木牌,写着“莫回头”。现在想来,那不是提醒外人别回头看,是提醒守印人——走了就不能回头。
他当时没走。他回头看了王德顺。
所以他看见了红肚兜小孩,听见了“你家欠的”。
也许从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被钉在这条路上了。
他重新翻开残卷,这次看得更慢。有些原本看不懂的符号边上,浮现出淡淡的注解。比如一个像树根缠绕的图案,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“血契之地,不可焚”。还有一个三角形标记,写着:“阵眼三处,其一在此”。
他心跳快了。
这册子以前没这些字。
是护身符起了作用?
他把手按在胸口,温热感还在。他试了试,把护身符拿开一点,立马后背一紧,刺痛往上爬。再贴回去,热度压住痛感,脑子又能转了。
这符真的有用。
不是幻觉,也不是陷阱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想起老头走前说的那句话:“路必须你自己走。”
他不懂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怎么破阵,怎么救人。但老头没骗他。符是真的,效果也是真的。他知道的东西可能确实不能说。说了,反而会让他死得更快。
就像考试作弊,抄了答案也不会做题,最后还是挂。
他得自己学会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残卷摊开在膝盖上,开始一句句读。读到一段讲“双血合印”的地方,提到需要两个守印人同时以血入阵,才能短暂激活镇压之力。他立刻想到老场长。录像里七个人签契约,老场长也在。他也是守印人。
两人联手,或许真能撑一阵。
但他现在找不到老场长。孙红卫封了林场,外面没人敢进来。队友们逃的逃,伤的伤,王德顺死了。他只剩下这本册子,这块印记,和这块护身符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角落有个小图,画的是三座山围成口袋,中间一点红。下面写着:“三途尽处,归者立门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这地形不就是这儿吗?
断崖、河滩、夹山,庙在最里面。像个口袋,出口只有一个。而他现在就坐在这个“门”里。
“当归之人立于庙中,三更天,门自开。”
门已经开了。
可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敞开的门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门开了,不代表危险过去了。可能只是换了个形式。
他没动。手一直按著护身符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挂钟停在三点,没再走。外面天还是黑的,但黑得不太对劲。不是夜晚的那种暗,是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光,连星星都没了。
他想起老头穿的蓝布褂子,打了补丁的裤子,千层底布鞋。那种衣服,八十年代初还有人穿,现在早没人做了。可那老头看着不止六十岁,甚至可能七十往上,但他走路稳,说话清,眼神亮得吓人。
而且他说,知道的人都没活着下山。
他是怎么活下来的?
他又想起护身符上的血点。老头说是守印人的血。他太爷爷的?
那为什么三十年前签契约的时候不用?要是那时候就有这符,王德顺是不是就不会死?
他越想越多,头又开始胀。后背印记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别钻牛角尖。
他用力掐了下大腿,让自己清醒。
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护身符让他能看懂祭典,这就够了。哪怕只有一会儿,他也得抓住。
他重新低头看残卷,找到“血引三途”那段。上面说,守印人若携印归位,可在三更时分开启“三途之门”,但门后非生路,而是记忆回溯之路。踏入者将重历血脉中所有守印人的死亡瞬间。
他看完,手抖了一下。
这不是逃生通道。
是试炼。
而且必须自愿进去。
他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静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要真正理解祭典,要找到破阵的方法,光看文字不够。他得亲自经历那些死。
他太爷爷是怎么死的?老场长他们七个,后来怎么一个接一个没了?
他得去看。
可一旦进去,会不会出不来?
他摸了摸护身符。温热还在。这符能护他一时,但护不了永远。印记在一天天变强,邪气在逼近,孙红卫随时可能带人冲进来,火烧庙门。
他没时间犹豫了。
他把残卷合上,抱在怀里。护身符贴回胸口,用手压住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外空地还是干干净净,没有脚印,没有声音,连风都没有。门开着,像一张嘴,等着他走进去。
他没迈步。
他知道,只要踏出去一步,就等于答应了“归”。
可他还没准备好。
他回头看了眼供桌。红肚兜还在那儿,褪了色,边角磨破了。他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,闻了下。没什么味,就是旧布的味道。
他把它叠好,放在残卷上面。
然后他回到墙角,坐下。
他决定再等等。
护身符还在发热。后背的痛没完全消失,但能忍了。他的脑子比半小时前清楚太多。他知道“归”是个关键,也知道“三途”是条路,但他还不明白,为什么非得是他。
他太爷爷欠的债,到底是什么?
他闭上眼,靠在墙上。手一直没离开护身符。
外面天没亮。
庙里很静。
他坐着,没睡,也没动。
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