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抬头。
手里的短斧握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刚才那一滴血明明落下去了,木头却干得像晒了十年的柴。他不信邪,又咬了一口手指,正要再试,门外的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孙红卫那种大步踹门的动静,也不是黑雾飘过林子的嘶响。这脚步慢,稳,每一步都像是量着地砖走的。停在门口,没敲门,也没喊人。
纸条先滑进来。
泛黄,边角撕得不齐,墨字潦草:“别信。”背面一行小字,“它也在等你。”
陈山把纸条攥在手里,没扔也没看第二眼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分神。残卷还在怀里,祭典下半部那些虫蛀的句子还没读完,“双血合印”到底怎么用,阵眼怎么补,王德顺死前说了什么都没听清他必须继续。
他抬起手,准备第三次割掌。
指尖刚碰到斧刃,门轴响了。
吱——
门被推开,风没进来,灰也没扬。一个老头站在门口,背光,轮廓清楚,没有拉长影子贴墙那种怪事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裤子打了两个补丁,脚上是千层底布鞋,拄一根榆木拐杖。头发全白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脸上皱纹多但不乱,眼神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他看了陈山一眼,点点头,像见了个迟到的熟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听得真真切切。
陈山没动。短斧还在手里,膝盖微屈,随时能扑出去。他不信眼前这个老头是普通守庙的。三十年前七个人签契约,录像里没人提过有这么个人。老场长给的地图也没标这儿有人住。
可对方就这么走进来了,没被山神像盯,没被红肚兜缠,连脚步声都没惊起灰尘。
老头自己走到供桌前,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红肚兜,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只独眼的山神像。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护身符。
黄布做的,四角缝了铜钱,中间用朱砂画了符。看起来旧,但不破,边角整齐,像是经常拿出来检查。
“拿着。”他递过来。
陈山没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守庙的。”老头说,“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人知道你?”
老头笑了笑,“知道我的人,都没活着下山。”
陈山盯着他。这话听着吓人,但他语气太平静了,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。没有威胁的意思,也没有装神弄鬼。
他又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“你不来,阵就塌了。”老头说,“你太爷爷欠的债,轮到你还。躲不掉。”
陈山心头一震。
又是“债”。
地窖里的红肚兜孩子也这么说。王德顺死的时候,那黑雾化成的小孩指着他说:“你家欠的,该还了。”
现在这个老头又提。
他慢慢松开一点短斧的力道,但没放下。
“这符能干什么?”
“保你一时平安。”老头说,“让你能看完那本册子,不被‘它’打断。”
“它是谁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把护身符往前递了递。
陈山犹豫了几秒。他不想信任何人。上一张纸条才写了“别信”,转头就来个老头送符,怎么看都像圈套。可他现在孤立无援,孙红卫封了林场,外面没人敢进,老场长不知去向,王德顺死了,队友们逃散。
他只剩这本残卷,和背后这块发烫的刺猬印记。
他伸手接过护身符。
黄布入手温热,不像放了很久的东西。朱砂符纹清晰,笔画连贯,和《山神祭典》上的某些符号很像。他仔细看,发现符中央有个小点,像是用血点上去的。
“这符用谁的血画的?”他问。
老头看着他,“守印人的。”
陈山猛地抬头。
老头没回避视线,“每一代守印人,都会留下一点东西。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最后一道符。我一直等著交给你。”
陈山心跳加快。他想起老场长给他的地图,上面有个标记写着“旧祭所”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“非万不得已,勿入。”
原来不是没人知道这庙。
是知道的人都闭嘴了。
他把护身符翻来去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暗扣、毒针之类的机关,然后塞进内衣口袋,紧贴胸口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老头摇头,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完成约定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山叫住他,“既然你能给我符,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怎么破阵?怎么救这些人?”
老头停下,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路必须你自己走。”老头说,“别人告诉你的答案,没用。你会死得更快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一下,又停了。门慢慢合上,没发出声音。陈山冲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没人。
地上连脚印都没有。
就像刚才那个老头从来没出现过。
他关上门,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。
护身符贴在胸口,有点热,但不烫。后背的刺猬印记还是发热,但比之前轻了些。他掏出残卷,翻开刚才中断的那一页。
血迹消失的地方,现在浮现出新的字。
“归者持印,血引三途。”
他盯着这八个字,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归”又出现了。
地窖雕像说“归”,石子刻着“归”,纸条警告“它也在等你”,现在祭典又写“归者持印”。
所有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推他。
他必须“归”。
可他根本不知道“归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护身符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这符真是他太爷爷留的,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?
为什么三十年前签契约的时候,没人拿出来用?
他摸出炭笔,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:山神庙、断崖、河滩、两座夹山。地形像个口袋,庙在最里面。
如果这里是阵眼,那压的是什么?
他记得祭典里有一句:“山神非神,乃囚。”
囚?
被关在这里的是“山神”?
还是别的东西?
他抬头看墙上的画像。那只独眼依旧盯着他,但这次他没觉得害怕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画像的脸。
划痕很深,像是被人用刀反复割过。袍子破了,露出里面的木架。他顺着木架往下摸,摸到画像背后有个凹槽。
他掏了掏。
掏出一块小木牌。
上面刻着三个字:
“莫回头。”
他盯着这块木牌,呼吸变重。
这不是警告外人。
是给守印人看的。
他想起王德顺死前最后的话:“快走别管我。”
他当时没走。
他回头了。
所以他看见了王德顺被穿胸的那一幕,看见了黑雾里的红肚兜小孩,听见了那句“你家欠的”。
也许从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被“标记”得更深了。
他把木牌塞回原处,坐回墙角。护身符还在胸口发著微热,残卷摊在腿上。
他决定再试一次滴血。
这次他割得深些,让血直接滴在残卷首页。
血落下的瞬间,整本书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字迹开始重组。
一行新句子浮现出来:
“当归之人立于庙中,三更天,门自开。”
他抬头看墙上的老式挂钟。
锈迹斑斑,指针停在两点五十八分。
还有两分钟。
他握紧短斧,把护身符按在心口。
门没锁。
风吹不进来。
但那股热感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。
他盯着门。
两分钟过去。
挂钟发出咔的一声响。
指针跳到了三点。
门,自己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