斧刃在空中停了一瞬。
那只手松开了。
它缩回供桌底下,慢得不像活人动作。木板吱呀响了一下,再没动静。
陈山没往后退。他知道退了就再也进不来。山神庙是死路,也是唯一的活路。外面孙红卫封了道,林子里黑雾追着命,他只能往前走,哪怕门后是坑。
他把斧子横在腿前,单膝跪地,伸手探向供桌下方。
手指碰到一块冷布。
他猛地一扯。
拉出来一段褪色的红肚兜,上面沾著泥,边角绣著模糊的符线。不是手。从来就没有手。
他盯着那块布,呼吸沉下来。王德顺死前,黑雾里也飘过这么一块红布。那时它裹着个孩子模样的东西,说陈山太爷爷欠债。
现在它出现在这儿。
是警告,还是路标?
他把红肚兜扔开,站起身,关上门。门轴发出长年未动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。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,背抵著冰冷石壁,右脚踝还在疼,但比之前轻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蓝皮册子。
封面被河水泡过,边角翘起,字迹晕开一点,但还能认。他翻开来,纸页沙沙响。内容残缺,很多地方被虫蛀出小洞,文字断断续续。他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抠。
“镇灵缚邪大阵需双血合印守印人血脉为引阵眼三处其一在”
后面半句被啃掉了。
他掏出炭笔,在空白页上画了个三角,标上“望魂岭”“老场部”“山神庙”。这是目前能确定的位置。老场长给的地图上提过一句:“阵眼藏于旧祭所。晓税宅 毋错内容”山神庙就是旧祭所。
他用笔尖点着“山神庙”,心想:如果这里真是阵眼之一,那孙红卫为什么不来?他不是急着重启仪式吗?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他不敢来。
这庙有问题。
他抬头看墙上那幅画像。山神穿着长袍,脸被人用刀划烂了,只剩一只眼睛还算完整。奇怪的是,那只眼睛正对着他坐的位置。
他挪了半米,那眼睛还是盯着他。
他没再动。
继续翻册子。
一页页看下去,他发现下半部祭典和上半部结构对称。上半部讲“封”,下半部讲“启”。而“启”的部分,反复出现一个词:“归”。
“归位者执印。”
“归途不可逆。”
“归者不问出身,唯血可证。”
他摸出裤兜里的黑石子。刻着“归”字。是从他后颈抠出来的,像被人塞进去的。当时他以为是幻觉,现在看来,那是提醒。
他把石子放在册子旁边,对比笔迹。石子上的“归”字刻痕深浅不一,像是用指甲慢慢磨出来的。而册子里的“归”字,是毛笔写的,有顿挫。
不一样。
但意思一样。
他突然想到地窖雕像说的“归”。那时它指着他的眉心,声音像从地底传来。现在这块石子,又指向同一个字。
“归”到底是什么?
他闭眼回想这两天的事。王德顺死了,孙红卫封了路,老场长给了萨满线索,地窖开了门,黑雾追出来所有事都在推他往这庙里走。
就像有人在背后写剧本。
他睁开眼,后背印记开始发烫。
不是剧痛,是持续的热,像贴了块暖宝宝。他知道这是“山林感知”在启动。每次靠近邪祟或阵法节点,印记都会预警。
现在它在发热,说明这庙里有东西。
但他不能走。
走了就真没机会了。残卷看不懂,阵眼找不到,王德顺就白死了。
他咬破指尖,把血抹在册子第一页。
这是老场长教的法子。守印人血能激活祭典隐藏内容。上一次试是在地窖,血滴上去后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双血合印,缺一则崩。”
这次血刚落,纸面就起反应。
墨迹蠕动,像活虫爬行。原本空白的地方,渐渐显出几行字:
“山神非神,乃囚。”
“庙为锁,非供。”
“入庙者,必留一物。”
陈山盯着最后那句。
必留一物。
他身上有什么可以留的?
他摸遍全身。打火机、炭笔、短斧、册子、石子、绷带都是必需品。
除非——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
血已经止住,但伤口还在。他是守印人,血就是钥匙。也许“留一物”不是实物,是代价。
他割开手掌,让血滴在供桌上。
血流到一半,印记突然剧痛。
他闷哼一声,差点松手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在走。
他立刻合上册子,塞进怀里,抓起短斧靠墙蹲好。耳朵贴著墙壁,听外面动静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门把手动了一下。
没推开。
里面没人说话,也没灯,正常人会走开。
但那人没走。
过了几秒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。
泛黄,边缘撕得不齐,像是从旧本子上扯下来的。
陈山没动。
纸片停在门槛内,一动不动。
他等了五分钟,外面再没动静。
他爬过去,捡起纸条。
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两个字:
“别信。”
字迹潦草,墨水淡得快看不见。
他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它也在等你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心跳加快。
谁写的?
庙里那个“它”是谁?
他想起供桌下的红肚兜,墙上的独眼画像,地窖雕像的“归”,还有那串女人布鞋的脚印——全都指向一个事实:这庙不是空的。
但它允许他进来。
甚至引导他进来。
这不合常理。邪祟见了守印人该扑上来才对,可它没动。它在观察,在等。
等什么?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山神庙是阵眼之一,那为什么老场长三十年前签契约时,没提这里?
七个人挖树棺,烧香立誓,录像里连咒语都念全了,却没人说过山神庙。
除非——
他们根本不知道。
或者,他们知道,但不敢说。
他重新拿出残卷,翻到“阵眼”那段。虫蛀的地方太多,但他拼出几个关键词:“地脉交汇”“血祭为基”“形毁而神存”。
“形毁而神存”
他抬头看那尊残破的山神像。
头歪著,袍子烂了,脸划花了。
但它还在。
庙也在。
他摸出炭笔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:山神庙位于望魂岭西麓,背靠断崖,面朝河滩,左右两山夹峙,像把椅子。
地形像锁。
他突然懂了。
这庙不是祭祀用的。
是压阵用的。
就像井盖盖住下水道,山神庙盖著某个东西。而那东西,现在醒了。
他后背印记又热起来。
这次热度集中在肩胛骨中间,正是刺猬印记的位置。
他脱下外套,摸后背。
皮肤发烫,但没肿,也没破。
可他能感觉到,印记在跳,像有东西在里面爬。
他穿好衣服,抱紧短斧。
门外的纸条还在地上。
“别信。”
“它也在等你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和黑石子放一起。
他知道不能信任何人,包括自己。
记忆可能被改,感觉可能被引,连血都可能被利用。
但他还得看下去。
残卷还有内容没激活。
他再次咬破手指,准备滴血。
手刚抬起来,眼角余光扫到供桌。
桌上灰尘很厚,但他刚才滴的血,不见了。
他明明看到血落在木头上。
可现在桌面干干净净,连湿痕都没有。
他蹲下去,用手摸。
木头是干的。
他抬头看墙上的山神像。
那只完好的眼睛,似乎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