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因为冷。王德顺死了，就死在他眼前。他把外套盖在朋友脸上时，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著。现在他只能往前走，不能停。
队员们都坐在泥地里，有人吐水，有人抱着膝盖发呆。一个大腿受伤的人靠在石头上，裤腿撕开一道口子，血混著泥往下淌。没人说话，也没人哭出声。他们刚从河里爬上来，衣服湿透，嘴唇发青，但都还活着。
陈山低头看胸口。衣服贴在身上，那本蓝皮册子还在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硬壳边角没坏。他把它往里塞了塞，扣好最上面的纽扣。
他抬头。林场的方向能看见铁皮屋顶和烟囱。土路通向外面，再走两公里就是公路。他们现在的位置是西边界，离主区不远。只要穿过这片河滩，就能回去。
可他不敢动。
刚才黑雾退去前，那只竖瞳一直盯着他们。它没追，是因为河水挡住了它。但这不代表安全。他知道孙红卫不会让他们轻易回来。
他正想着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尘土扬起来，几道人影从林场方向走来。带头的是孙红卫，穿着黑色棉袄，手里拎着一根木棍。后面跟着四个民兵模样的人，有的扛着铁锹，有的拿着麻绳。
陈山立刻站直身子。“聚拢。”他说。
队员们互相搀扶著站起来，靠在一起。伤员被人架著肩膀，勉强站稳。他们看着那队人走近，没人敢先开口。
孙红卫走到河岸对面停下。中间隔着一条浑黄的河，水流打着旋儿。他站在那儿，抬起手，指著陈山这边。
“从今天起，林场全面封锁。”他说，“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陈山冷笑一声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安全了？”
孙红卫脸上的表情没变：“上级有命令。外面不安全，你们也不能进。”
“外面不安全？”陈山声音提高，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救那个掉下崖的人？你就在边上看着！”
那人正是最后一个跳河的队员，脑袋磕破了，现在正被人扶著蹲在地上。他听见这话，抬起头看了孙红卫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孙红卫不回答。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去，把入口封了。”
两个民兵应了一声，开始搬石头，在河道边上垒起一道矮墙。另一人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木板，上面写着“禁出禁入”四个红字，钉在一棵树上。
陈山盯着那块牌子。他知道这不是为了安全。这是为了堵嘴。下》，知道阵眼的事，知道契约的事。孙红卫怕的就是这个。
“你拦不住我们。”陈山说，“我们知道的东西比你多。”
孙红卫终于看向他：“你知道什么？你知道怎么平息山里的东西吗？你知道烧棺能不能解决问题吗？你什么都不懂！”
“但我知道你懂。”陈山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三十年前的事你清楚。七个人签契约，换二十年太平。现在阵快崩了，你想用活人填进去。你不是为民除害，你是想保你自己。”
孙红卫脸色变了。他握紧木棍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胡说八道！”他吼，“我是在执行任务！是为了大家的安全！”
“安全？”陈山笑了，“王德顺死了。他是替我死的。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提一句，就开始立规矩。你觉得我们会信你？”
周围一片安静。风刮过河面，吹得人打颤。队员们站在陈山身后，没人说话，但眼神都在变化。
孙红卫看了看他们，突然转身对民兵说：“看好这里。谁敢过河，按破坏生产秩序处理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两个人往回走。剩下两人守在路障旁，低着头不看这边。
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，一个队员小声问：“咱们现在怎么办？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另一个队员抹了把脸上的水：“我不想再进林子了太邪门。树会动，雾里有眼睛，还有小孩唱歌我撑不住了。”
“可我们回不去。”有人接话，“路被封了，牌子也立了。咱们要是硬闯，他们真敢动手。”
陈山听着这些话，没打断。他知道这些人累了，怕了，只想回家。但他不能让他们散。
他伸手进怀里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。封面已经被水泡得有点翘边，但字还能认出来。
他举起它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“我们手里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下半部祭典在这里。阵眼的秘密在这里。只要它还在，我们就还有机会结束这一切。”
众人看着那本书，没人说话。
“孙红卫封的是路。”陈山继续说，“他封不住真相。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，所以他才急着拦我们。如果我们现在放弃，王德顺就白死了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，几个人低下了头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跟我拼命。”陈山声音低下来，“我是要你们记住——我们逃出来不是为了躲在这儿等死。是为了找出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收起书，塞回衣服里。
“我不指望你们都留下。谁想走，我也不拦。但现在这条路被堵了，外面也不一定安全。你们自己想清楚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面向林场外围的山林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湿气和腐叶味。他知道山神庙在那边，老场长给的纸条上写的“萨满”，可能就在那里。
他刚迈出一步，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陈哥。”
是那个大腿受伤的队员。他被人扶著，但站得很稳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另一个队员也上前：“我也去。”
接着第三个、第四个最后六个人全站到了他身后。
陈山没回头。他知道他们在。
他往前走，脚步踩在碎石上。河水在左边流淌，右边是密林。天空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。
走了不到五十米，他停下来。从衣服夹层里摸出那颗黑色小石子。上面刻着一个“归”字，边缘有些磨损。他记得是从后颈抠出来的，像是被人塞进去的。
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握紧拳头。石子硌著掌心，有一点疼。
他把石子放回口袋，继续往前走。
队伍跟在他后面，没有人再问要去哪儿。他们已经明白，这条路没有退选项。
前方树林深处，隐约能看到一座歪斜的小屋轮廓。屋顶塌了一半，墙上爬满藤蔓。门口挂著一块木牌，字迹模糊，依稀能辨出“山神庙”三个字。
陈山加快脚步。
快到庙门前时，他忽然停下。
地上有一串脚印，很新，像是刚留下的。不是他们的，也不是孙红卫那队人的。鞋底纹路细长，像是女人穿的那种布鞋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庙门内，消失不见。
陈山伸手推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里面黑著，空气闷得发潮。供桌上积满灰尘，香炉倒在地上。墙上挂著一幅褪色的画像，画中人穿着旧式长袍，脸被划花了。
他跨过门槛，一只脚刚落地——
供桌底下伸出一只手，猛地抓住他的脚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