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的手指还捏著那张太爷爷留下的纸条,贴在胸口的位置有点发潮。汗浸的。他没动,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渗出的黑雾,那东西不像风,也不像烟,一缕一缕地往外冒,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脏水。
老场长站在他侧后方,摄像机还开着,镜头对准石门方向。他的脸色变了,不是害怕那种变,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大事的表情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陈山没回头,“它出来了?”
“不是出来。”老场长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你在叫它。”
陈山愣了一下,“我?我没出声。”
“不是嘴上说话才算叫。”老场长往前半步,挡在他和石门之间,“你的血在响。守印人血脉一旦觉醒,就像夜里点灯。它睡了几十年,现在听见心跳了。”
陈山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指尖还是灰的,伤口没愈合,血流得慢。门,也唤醒了《山神祭典·下》里的内容。他还摸到了太爷爷的纸条。这些事加在一起,像是一串钥匙全插进了锁眼。
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他后背的印记又烫了一下,比刚才更狠,像是有人拿针往脊椎里扎。他咬牙撑住,没喊出声。
林子里传来沙沙声。不是风吹树叶的那种响,是树皮裂开、枝干扭曲的声音。一棵接一棵,从远处传到近处,节奏越来越快。
老场长抬头看天。
原本阴著的夜空,此刻乌云开始打旋,一团浓雾从林梢滚下来,像块烧糊的布,边缘冒着泡。雾中心有光,两团红点浮着,慢慢拉长,成了竖瞳。
陈山知道那是眼睛。
他想往后退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身体不听使唤,连抬手指都费劲。只有后背在烧,烧得他脑仁发胀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别运功。”老场长低声说,“你现在越用力,它就越清楚你在哪。”
“我不做什么,它也要来。”陈山嗓音发哑,“躲不了。”
“不是躲。”老场长把手按在他肩上,“是稳住。你要是乱了,血脉跟着乱,它就能顺藤摸根,直接钻进来。”
陈山闭了下眼。他感觉体内的血好像不是自己的了,有一股东西在血管里游,从心脏出发,一路往上冲,最后全堆在后背那个刺猬形状的印子里。
热得要炸开。
空中那团黑雾已经落到离地三米高,悬著不动。竖瞳盯着陈山,没有眨眼,也没有移开。接着,一声尖啸撕开空气。
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更像是骨头摩擦、筋膜撕裂的声音拼凑成的叫声。陈山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全靠左手撑著短斧才站稳。
“它认你。”老场长说,“守印人血脉代代相传,你是正支。它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
“它想要什么?”
“你的命。你的位置。你的血去补它的阵。”老场长松开手,往后退了小半步,“但它不会一下杀了你。你要活着,才能重启契约。死人没用。”
陈山喘了口气,“所以它是在挑我?”
“不是挑。”老场长摇头,“是收账。当年你太爷爷签的约,到期了。现在轮到你还。”
话刚说完,黑雾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。紧接着,整团雾朝陈山扑来,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。
陈山本能地举斧挡脸,可身体根本跟不上脑子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压下来,带着一股腐臭味,像是打开多年没通风的地窖。
就在黑雾即将撞上他的一瞬,后背印记突然剧烈跳动,像是心脏被人攥住猛捏了一下。
剧痛让他眼前发白。
但他感觉到一件事——体内那股乱窜的东西,反向冲了出去,顺着血脉直奔手臂,最后从指尖喷了出来。
一滴血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正好落在黑雾前方。
血悬浮了一秒。
然后炸开。
没有声音,但空气震了一下,像玻璃碎了。黑雾停住,竖瞳猛地收缩,像是碰到什么忌惮的东西。
陈山愣住了,“这是我的血把它逼停了?”
“不是逼停。”老场长声音发紧,“是你体内的‘印’在反击。血脉本就是双刃剑,既能引邪,也能驱邪。但你现在控制不了它,刚才那一击是本能反应,下次未必有用。”
陈山低头看自己指尖。刚才喷血的地方,皮肤裂了条小口,血还在流,但颜色变了,不再是暗红,而是泛著一点紫。
他知道不对劲。
这种变化以前没有。
“我是不是已经开始变成它要的东西了?”他问。
老场长没回答。
林子里的沙沙声停了。
黑雾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竖瞳盯着陈山,像是在观察,又像是在等待。
几秒后,雾气缓缓散开一点,露出后面一个模糊轮廓。不高,像个小孩,穿着破旧的衣服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灯笼是红的,外面裹着一层黑膜,火光透不出来,却能看清那孩子的脸。
惨白。嘴角裂到耳根。
陈山认得这张脸。
东坡伐木那天,雪地上的红肚兜孩子。
当时他在黑水里写下“轮到你了”。
现在,那孩子站在雾里,冲他笑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孩子开口,声音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,一个尖细,一个低沉。
陈山没动,“我不欠你什么。”
“你太爷爷欠。”孩子晃了晃灯笼,“他逃了二十年,最后还是进来了。你现在也一样。”
“他没逃。”陈山说,“他是守印人。”
“守印人?”孩子笑出声,“你们都以为自己是守,其实都是供。桩子要钉进土里,才知道疼不疼。”
陈山右手握紧短斧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不能轻举妄动。刚才那一滴血能逼退黑雾,是因为印记自发反应。他要是主动攻击,反而可能激化体内的邪力,让对方更容易入侵。
可他也不能站着等死。
孩子往前飘了一步,灯笼的光照到陈山脚边。地面开始冒泡,像是被强酸腐蚀。
老场长突然上前一步,把摄像机举起来,镜头对准孩子。
“啪”一声,红灯亮了。
正在靠近的孩子顿了一下。
它低头看了眼摄像机,又抬头看向老场长。
“你也在名单上。”它说,“旁支血脉,活得太久。”
老场长没退,“我签过契,我知道规矩。你要的是主脉归位,不是滥杀。”
“主脉归位,旁支陪葬。”孩子咧嘴,“这是老规矩。”
话音落下,黑雾再次涌动。
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抽,疼得他弓起腰。他感觉有股力量从脊椎往上顶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撑开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抬起右手,对着自己掌心就是一刀。
血立刻流出来。
他没管伤口,而是把血抹在后背印记上。
皮肤接触血液的瞬间,刺猬形状的印发出微弱红光。
他咬牙:“你说我是供品,那我就让你尝尝供品的味道。”
血顺着背部往下流,渗进衣服。那股翻腾的感觉更强了,但他没停下。
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
用血激活印记,哪怕只有一瞬。
只要能让那东西退一步,他就能抢出时间。
红光越来越亮。
孩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黑雾开始颤抖,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。
陈山抬起头,看着那双竖瞳,“我不是来还债的。”
“我是来算账的。”
他举起短斧,斧刃对准自己心口。
下一秒,黑雾暴起,直扑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