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场长走下来了。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
他手里提着一台老式摄像机,肩带磨得发白,脚步稳得很。没有迟疑,也没有停顿。他走到通道口,低头看进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们活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山没说话。他还在喘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。刚才那一战耗得太狠,现在连抬手都费劲。但他没松开短斧。左手还死死攥著斧柄,指节泛白。
王德顺拉了下他袖子:“是老场长。”
陈山眨了眨眼,终于把斧子慢慢放下来。
老场长把摄像机举起来,镜头对准地窖内部,按下播放键。
屏幕亮了。雪花点跳了几下,画面出来了。
黑白影像。雪很大。镜头晃得厉害,像是手抖拍的。画面里是一片林子,树干粗得离谱,地上堆著厚雪。一群人在一棵巨树前跪着,围着一口黑乎乎的棺材。
陈山一眼就认出那是树棺。
七个人,穿的都是八十年代初的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。其中一个背影特别熟——年轻时的老场长。他跪在最前面,左手按在树干上,右手拿着刀,正往掌心划。
血流出来,滴在树皮上。
其他六人也一样,割手,按血,嘴里念著什么。镜头拉近,能看见他们嘴唇在动。
画外音响起,是老场长的声音,但年轻很多:
“我们七人立誓,以血为契,镇邪二十年。若违此约,子孙皆灭。”
陈山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盯着屏幕,眼睛都不敢眨。这不是演的。动作太真实,血滴落的速度、溅开的样子,全符合物理规律。没人会拿这种细节造假。
他闭了下眼,调动后背印记的感觉。
山林感知启动。
一股微弱的颤动从脊椎升上来。不是警告,也不是痛苦,像是一种共鸣。他能“闻”到画面里的气息——冷雪、铁锈味的血、还有树皮底下渗出来的黑浆。
这地方真的存在过。
他睁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是哪年拍的?”
老场长看着他:“1983年腊月二十九。那天之后,林场太平了二十年。”
陈山没吭声。他在算时间。1983年他太爷爷就是那年失踪的。档案里写的是“进山未归”,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守印人一族,早就和这场契约绑在一起。
“其他人呢?”陈山问,“那六个一起立誓的?”
老场长低头,声音沉下去:“都死了。三个疯了,两个失踪,还有一个半夜自己走进林子,再没回来。”
陈山点头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签了这种约,就得一直守着。破约不行,逃避也不行。代价早晚要兑现。
他忽然想起孙红卫烧棺那天,地下传来的闷响。还有东坡伐木后冒出的黑水。那些都不是意外。
阵快崩了。
二十年期限一到,压制就开始失效。而他们这些守阵的人,成了唯一的补丁。
老场长看着他:“你后背的印记,是不是越来越烫了?”
陈山摸了下背部。那里还在跳,像埋了块热铁。
“嗯。”
“它在醒。”老场长说,“当年我们用血封它,现在血契到期,它要重新选人。”
陈山冷笑一声:“所以孙红卫搞献祭,其实是被人牵着鼻子走?”
“不止他。”老场长摇头,“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。上级要砍树,是因为有人背后下令。村民不敢进山,是因为早几十年就有人被吞了。我拦不住,只能拖。”
陈山盯著录像还在闪的屏幕。
原来老场长不是隐瞒者。他是守密人。
为了保住更多人,他一个人扛了三十年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陈山问,“要是早点说,也许不用死这么多人。”
老场长沉默几秒:“说了有用吗?你会信?别人会信?还是说,让所有人都去送死?”
陈山哑了。
换作一个月前的他,听到这种事只会觉得是疯话。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,更不信什么血脉诅咒。
可现在,他手指发灰,影子会笑,后背烙著刺猬形状的印。
他还有什么资格不信?
王德顺站在旁边,听得满脸发白:“所以咱们林场,根本不是林场?”
老场长看了他一眼:“是阵。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望魂岭是局,树棺是眼,人是桩。每一代守印人,都是活钉子,用来锁住下面的东西。”
“那陈山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老场长看向陈山:“他是半个继承人。太爷爷没做完的事,落到他头上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到底。
没人说话。角落里的几个队员缩成一团,眼神躲闪。他们看陈山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同事,也不再是朋友。
他是那个要被选中的人。
陈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指尖还是灰的,血流得慢,颜色发暗。他知道这是代价。用了血脉的力量,身体就在一点点坏掉。
可他没后悔。
他伸手把它掏出来,翻开封面。
纸页泛黄,字迹是山民古语。但他现在能看懂一部分了。那些符号,和地窖墙上的图腾对应上了。还有几个词反复出现:“归位”、“血启”、“守印”。
最关键的一句写着:“半契未满,需双血合印。”
他皱眉。
什么意思?
他抬头看老场长:“这上面说‘双血合印’,是不是意味着单靠我一个人不够?”
老场长没回答。他只是盯着那本册子,眼神复杂。
过了几秒,他开口:“你看过雕像底座的字吗?”
陈山一愣:“写了什么?”
“守印非一人之事。旧契将尽,新印当立。血归其位,魂守四方。”
陈山心里咯噔一下。
合印。新印。血归其位。
这些词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可能——重启大阵,需要两个人同时献祭血脉。
他猛地想到什么:“你也是守印人?”
老场长没否认。他卷起左袖,露出小臂内侧。那里有个疤,形状像个小刺猬。
和陈山背后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是纯血。”他说,“我是旁支。当年七人里,只有我活着到现在,是因为我只承了半印。但够用了。”
陈山脑子轰地炸开。
所以老场长不是来送录像的。
他是来赴约的。
“你打算和我一起?”他问。
“不然呢?”老场长淡淡地说,“我欠这条命。当年签契的时候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陈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场长敢一个人下来。为什么他带著录像机。为什么他要把萨满的线索塞给他。
这不是坦白。
这是交接。
王德顺突然插话:“那那下半部祭典里有没有写怎么破阵?不一定要用人填吧?”
陈山快速翻了几页。
有。
最后一页画了个阵图,中间是个双印交叠的符号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以身代阵,可换三日清明。三日后,若无新契,万邪归位。”
意思是,有人愿意当活封印,能撑三天。三天内必须签下新约,否则一切重来。
陈山合上册子。
他抬头看老场长:“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。要么找别人签新契,要么我们俩顶上,换三天时间。”
老场长点头:“但签新契的人,得自愿。强迫无效。”
“那谁会自愿?”王德顺声音发抖。
没人回答。
地窖里静得可怕。只有摄像机还在放雪花,滋滋地响。
陈山靠在墙上,感觉后背的印记又热了一点。像是在催他。
他知道,这事躲不掉了。
他不是非要当英雄。他只是不想再看着人一个个消失。不想再听女人哭孩子叫。不想再看到工友被黑气吞进去,连尸首都找不到。
他可以逃。
但他逃了,谁来扛?
老场长看着他:“你怕吗?”
陈山扯了下嘴角:“怕。但我更烦。”
“烦什么?”
“烦这玩意儿老找我麻烦。”他拍了下后背,“我都三十多了,还想多活几年。结果天天被鬼追,被印烫,连觉都睡不好。”
老场长笑了下。是真笑了。
“我当年也这么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发现,烦也得干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角落里的队员开始小声议论。有人说想回去,有人说不敢出地窖。还有人问能不能上报政府。
陈山没理他们。
他知道,这种事报上去,只会被当成精神病。没人信。
而且时间不多了。
他能感觉到。地底的震动比之前频繁。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重。刚才那股黑气虽然退了,但还在下面等著。
等一个突破口。
等一个血契破裂的瞬间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蓝皮册。封面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。
这时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册子边缘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翻过。他顺着折痕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字是手写的:
“孩子,若你看到这页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望魂岭不能毁,守印人不能断。山里的东西醒了,你要替我去看看它。”
落款是:陈守仁。
陈山呼吸一滞。
这是他太爷爷的名字。
他手指抖了一下。
原来太爷爷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甚至早就准备好了一切。
他缓缓把纸条收进衣服内袋,贴着心口放好。
抬起头,他对老场长说:“我们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双血合印。”他说,“趁还能动,把该办的事办了。”
老场长看着他,眼神慢慢变了。
从沉重,到认可,再到一丝欣慰。
他点点头:“好。”
就在这时,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烫。
不是警告。
是召唤。
他转头看向石门方向。
门缝里,渗出一缕黑雾。不像刚才那样狂暴,而是缓慢地、蛇一样地爬出来。
贴着地面,朝他脚边蔓延。
陈山没动。
他知道,它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