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全灭了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但陈山能感觉到,那几个人还没走。他们在通道口徘徊,脚步拖沓,喘气粗重。孙红卫还在上面,压着嗓子吼:“别怕!那是障眼法!给我冲下去抓人!”
没人动。
空气里飘着腐臭味,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老血。刚才那一声笑之后,整个地窖安静得反常。连风都停了。
陈山靠着墙,右手按在胸口,蓝皮册子还在。他左手摸到短斧柄,指节发白。刚才一场打斗耗尽了力气,现在连抬手都费劲。
后背的刺痛没停。反而越来越烫,像是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。
他知道这感觉不对。不是警告,是回应。
石门上的七个血孔还亮着微光,和他背上的印记隐隐同步。一跳一跳,像心跳。
王德顺躲在角落,没出声。其他队员也都缩在墙边,没人敢靠近他。
孙红卫又喊了一声:“谁退后,明天就开除!工资全扣!”
底下传来一声闷哼,有人想往前,脚下一滑摔在地上。
陈山闭上眼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还有另一道声音,在骨头缝里响起,低得几乎听不清,却字字分明。
“用血。”
他猛地睁眼。
不是幻觉。是印记在说话。或者说,是他血脉里的东西在催他。
他咬破右手食指,牙齿切进皮肉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他把血抹在后背印记的位置。
一瞬间,全身剧痛。
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脊椎捅进去,直插脑门。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但他撑住了。
热流从背心炸开,冲向四肢百骸。他的视野变红,看到的不再是黑暗,而是某种流动的纹路——地上有裂痕的地方泛著暗光,石门上的七个点像星辰般闪烁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了。
守印人的力量。被诅咒的血脉。现在,他得用它。
他抬起左手,掌心朝天,指尖滴下的血悬浮在空中,分成七点,飞向石门方向。每一点都落在对应的血孔上。
整座地窖震动起来。
地面裂开更深的缝,黑气喷涌而出,聚成柱状,冲向顶部。那股气撞在入口处,把最前面两个队员掀翻在地。
孙红卫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看清了——不是机关,不是毒气,是活的东西出来了。
雾里有个影子一闪而过,像兽非兽,头生角,背披鳞,只存在了一瞬,又沉入地下。
“撤!”孙红卫转身就往梯子爬,“快走!都上去!”
底下的人连滚带爬往出口冲。有人踩空摔进坑道,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气吞没。
剩下几个疯了似的往上爬。梯子晃得厉害,木头吱呀作响。
陈山站着没动。他一步步往前走,脚步很慢,但每一步落下,地面就裂一道缝。后背的红光越来越亮,照得通道如同炼狱。
他走到通道中央,抬头看入口。
孙红卫刚爬上地面,回头望了一眼。
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对上。
“我说过。”陈山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这是在自寻死路。”
孙红卫嘴唇抖了一下,猛地一脚踢向梯子。
木梯断裂,半截掉进地窖,砸在地上。
他跑了。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最后一名队员卡在出口,腿悬在半空。他回头看陈山,满脸惊恐,然后用力蹬了几下,终于爬了出去。
地窖恢复寂静。
黑气缓缓下沉,石门的光也暗了下去。七个血孔的颜色褪成褐色,像干涸的老血。
陈山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火辣辣地疼。他扶住墙才没倒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血流得很慢,颜色发黑。更奇怪的是,指尖开始发灰,像冻坏的树枝。
他试着握拳,发现手指不太听使唤。
代价来了。
他早知道会有代价。献祭记忆、情感、生命力每一次用印,都是拿命换时间。
可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他转头看向角落:“人都走了。”
王德顺颤巍巍站起来:“你你刚才那是?”
“家传的本事。”陈山扯了下嘴角,没力气多解释。
其他队员也慢慢起身。六个人挤在通道内侧,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。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同事,更像是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一人小声问:“你还好吧?”
陈山摇头:“不好。但还能站。”
他撑著墙站起来,走向石门。蓝皮册子还在怀里,发烫。他把它拿出来,借着残存的红光看了看封面。
下半部找到了。可问题更多了。
他靠在石门边,喘了口气。后背的印记还在发热,但不再剧痛,而是持续地、缓慢地跳动,像埋进皮肉里的钟表。
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再消停了。从今天起,它会一直提醒他——你是守印人,你是祭品,你是钥匙。
王德顺走过来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山说,“老场长说过会来接应。他说有录像带要给我们看。”
“他还敢来?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陈山盯着入口方向,“他比谁都清楚,这事躲不掉。”
其他人沉默。有人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刚才看到的一切。
陈山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道兽形轮廓。它为什么会出现?是因为他的血?还是因为册子?
他又想起雕像说的那个字:“归”。
回家?回归?还是归位?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动的。
影子抬起头,对着他笑了笑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笑,是真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后颈,那里有一道旧疤,小时候摔的。现在,那块皮肤有点发麻。
王德顺突然拉他袖子:“你看!”
入口处有光。
不是手电筒,是那种老式录像机自带的小灯,黄绿色,一闪一闪。
有人正沿着坡道往下走。
脚步很稳,没有犹豫。
陈山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短斧柄。
来的人穿着林场制服,手里提着一台老式摄像机,肩带磨得发白。
是老场长。
他走到入口边缘,低头看下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们活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山没答话。
老场长把摄像机举起来,镜头对准地窖内部,按下播放键。
屏幕亮起,雪花点跳动几下,画面出现了。
黑白影像,拍的是三十年前的望魂岭。
雪很大。一群人在树棺前跪着。其中有年轻时的老场长,还有六个穿棉袄的男人。
他们割破手掌,把血按在树干上。
画外音响起,是老场长的声音,年轻了许多:
“我们七人立誓,以血为契,镇邪二十年。若违此约,子孙皆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