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的风停了。
雕像不再发声,那两颗发光的石珠也暗了下去,像烧尽的灯泡。
陈山站在原地,脚底还压着那条裂开的血线。他没动,但呼吸慢慢稳了下来。
刚才吼出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——“我不归”“我要掀栏”。
可现在没人回应他,也没有掌声。
只有王德顺靠着墙,喘得像跑了十里山路。
陈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短斧还在掌心里攥著,指节发白。
他松开手指,把斧头轻轻放在地上。
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,某种情绪落了地。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个掉落的皮卷。
残破的牛皮封面沾了点灰,边角翘了起来。里面是用山民古语写的《山神祭典》,字迹歪斜,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刻上去的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声说:“原来只有一半。”
王德顺听见了,抬起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我们手里这本,”陈山翻了一页,“不是全的。”
“刚才那声音说了,这是上半部。”
“下半部才是关键。”
王德顺扶著墙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
“那下半部在哪?”
“最深处的秘密之地。”
陈山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紧。
“就这七个字,别的没说。”
王德顺没吭声。他知道这个地方肯定不简单。
之前进地窖时踩到的小指骨还没忘,头顶时不时滴水,每一滴都像敲在脑门上。
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他问。
陈山没回答。他在想刚才的声音到底是谁。
是雕像本身?还是藏在这地窖里的什么东西?
它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?又为什么突然闭嘴?
他看向底座。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:“守印者立此为誓。”
再往上,雕像的手依然指着他的方向,但已经不动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手指。冰凉,粗糙,没有机关的感觉。
他又绕到背后检查石门。门缝已经合上,看不出刚才是怎么打开的。
“咱们现在出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德顺点头,“外面也不知道啥情况。”
他们进来的时候孙红卫还在追,雪下得邪乎,路上有人骨露出来。
谁也不知道林场现在乱成什么样。
陈山把残卷塞进怀里。布料贴著胸口,有点硌。
他拍了拍王德顺的肩膀: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王德顺老实说,“我吓得尿都快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为啥还跟着我?”
“因为”王德顺顿了一下,“你要去找下半部,对吧?”
“你要是不去找,咱们就得一直当牲口。”
“我不想被人当成饲料。”
陈山看着他。这人平时胆小,说话结巴,可这时候眼神没躲。
他点点头,把手伸进衣服内袋,掏出那张老场长给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:萨满。
他展开给王德顺看:“这是线索。”
“也许萨满知道下半部在哪。”
“可咱已经在萨满的地窖里了。”王德顺环顾四周,“没看见人啊。”
“也许不是活人。”陈山说,“也许是留下的东西。”
他说完,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墙壁。那里有一圈凹进去的刻痕,形状像星轨,但方向是反的。
他记得自己用血按过七个点才开门。
现在那些孔还在,干涸的血迹粘在边缘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其中一个孔。指尖蹭了蹭,有点粉末状的东西。
像是骨头磨成的粉。
“这钥匙不需要实物。”他说,“需要的是血。”
王德顺凑过来:“你的血?”
“应该是守印人的血。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”陈山站起身,“太爷爷那一脉的。”
他忽然想到什么,解开衣领,回头看自己的后背。
刺猬形状的印记还在,皮肤微微凸起,摸上去像烫伤后的疤痕。
最近这几天,它越来越热,有时候半夜都能疼醒。
他重新系好扣子,没说话。
王德顺察觉到了异样:“它又疼了?”
“嗯。”陈山应了一声,“一直疼,从小就这样。”
“以前以为是皮肤病,现在知道是标记。”
“那它会不会带你找到下半部?”
陈山愣了一下。
这个念头他没想过。
印记既是诅咒,也是血脉的证明。既然能感知危险,能不能也感知同类?
他闭上眼,试着集中注意力。
不去想牧场、账本、祭桩这些事,只感受背后的痛感。
起初没什么变化。
接着,那种熟悉的灼热开始扩散,从肩胛骨一路往下,集中在左下方一点。
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转向左侧墙壁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但他记得,刚才进门时,那边的地面比其他地方更冷。
“那边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过去。陈山用手电筒照墙面,光线晃过一道细缝。
不是天然裂缝,是人为凿出来的,宽度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。
他伸手探了进去。指尖碰到一块硬物。
拉出来一看,是个小陶罐,黑乎乎的,盖著一层泥。
“这是啥?”王德顺凑近看。
陈山擦掉泥,发现罐身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和残卷封面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小心揭开盖子,里面是一团风干的草叶,还有一张折叠极小的黄纸。
他把纸摊开。字很小,是钢笔写的简体字,年代不会太久。
纸上写着:
【下半部不在人间。
若见双月映潭,叩石三声,可通幽径。
——赵姓女子绝笔】
陈山看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姓女子?”王德顺念了一遍,“你妈也姓赵?”
陈山没回答。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——母亲总在夜里烧纸,嘴里嘀咕著听不清的话。
有一次他问她在求谁,她只说:“别问,问了你也记不住。”
他把纸条收好,放进残卷夹层。
然后抬头看向那道缝隙后面的空间。很深,看不到底。
“双月映潭”他喃喃道,“哪来的双月亮?”
“会不会是倒影?”王德顺突然说,“水里一个月亮,天上一个月亮,看起来就像两个?”
陈山看向他。
这话说得糙,但有点道理。
望魂岭有三个潭,东坡老松林边那个最深。
每年中秋前后,水面平静如镜,确实能映出完整的月影。
“时间对不上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冬天,潭早就冻上了。”
“可要是有人让它化开呢?”王德顺声音低了,“就像那天的怪雪,明明停了,却还在下。”
陈山心头一震。
那天他们进地窖前,确实下了场反常的雪。
雪花落地不积,反而冒着白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他猛地想起一件事——孙红卫追他们时,手里提着个铁皮桶,说是上级发的融雪剂。
可那桶的颜色不对,是军绿色的,不像林业局配发的。
“融雪剂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他是故意让路化开,好引我们进这里。”
王德顺脸色变了:“所以他知道地窖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山摇头,“但他知道有人会来找萨满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空气变得更冷了。
手电筒光开始闪烁,亮度明显下降。
陈山拍了两下,勉强稳住。
“电池撑不了多久。”他说,“得想办法出去。”
“可出口被堵死了。”王德顺想起毒虫群,“刚才那扇石门还能开吗?”
“需要血。”陈山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而且得按顺序。”
他正要说话,后背突然一阵剧痛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,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搅。
他闷哼一声,扶住墙。
“怎么了?”王德顺紧张地问。
陈山咬牙撑著,额头冒汗。
几秒钟后,疼痛慢慢退去。
他喘了口气,看向刚才那道缝隙。
奇怪的是,就在痛感最强的那一瞬,他好像听见了声音——
很轻,像是有人在笑。
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口的呜咽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王德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:“别管了!咱先想办法出去!”
“不行。”陈山站直身体,“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“下半部必须找到。”
“不然所有人,包括我妈,都是白死。”
他说完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。
那是他平时削铅笔用的,刀刃有点钝。
他拉起袖子,在手臂上划了一道。
血流出来,顺着皮肤往下淌。
王德顺瞪大眼:“你干啥?!”
“试试能不能再开门。”陈山走向石门,“或者,看看这血能不能引来点东西。”
他把血滴在第一个孔上。
红色液体渗进去,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像水落在热石头上。
七个点依次滴完。
石门没动。
但他听见身后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回头一看,那道缝隙旁边的石砖,竟然自动移开了半寸。
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格子。
陈山走过去,伸手进去掏。
摸到一本薄册子,封面是蓝布包角,边缘磨损严重。
他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四个字,墨迹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