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像的嘴张著,黑洞洞的口子里没有舌头,只有风在响。
那声音又来了,不是从嘴里,是从四面八方挤出来的,像老式广播喇叭里的杂音,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。
“望魂岭不是林场。”
“是牧场。”
陈山没动,手里的短斧还杵在地上。他听见王德顺在身后倒吸一口气,接着是衣服蹭墙的声音,人往后缩了。
“啥啥牧场?”王德顺声音发抖,“我们是伐木工!拿工资的!”
那声音不理他,只盯着陈山。
“你太爷爷守的不是山,是圈栏。”
“你们砍的不是树,是祭桩。”
“流的血,吃的饭,睡的床,都是饲料。”
陈山后背的印记突然一烫,像是被烙铁贴上。他咬牙,没出声。
脑子里闪过李炮头死时脸上的青印,王德顺发烧那天窗上的红肚兜影子,还有树棺里女尸手里攥著的残卷——这些都不是意外。
全是有用的。
“所以那些人”陈山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七个人挖棺材,六个死,一个疯。也是饲料?”
“养阵。”声音说。
“血润根脉,魂饲山灵。每一代守印人,都是种下去的苗。”
王德顺突然喊出来:“放屁!老子爹妈生的,身份证号都记得!我是人!不是牲口!”
他往前冲了一步,又被自己吓住,停在原地。微趣晓税徃 首发
手电筒光晃了一下,照见地面。黑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纹路,细细的,弯弯曲曲,像田垄。
陈山低头看。
那些线慢慢变红,像是渗了血。
一圈一圈,围着雕像,也围着他们。
“这地”王德顺声音弱了,“咋像块地?”
“耕过三十六季。”声音说。
“每一季,收一批。”
陈山猛地抬头:“那我呢?我也算牲口?”
“你是看栏人,也是栏中物。”
“血脉认主,印记为签。你生下来那天,名字就写进了账本。”
陈山拳头攥紧。
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他妈抱着他在门口烧纸钱,说“别带走我儿子”。
那时他以为是迷信。
现在想来,也许她早就知道什么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认这个账。”
他往前走一步。
短斧拖在地上,发出刮擦声。
“我爷爷没认,我太爷爷也没认。他们守到死,不是为了当饲料。”
“我现在站在这儿,也不是为了听你念判决书。”
雕像的手还指着他的眉心,没动。
但那两颗石珠的光,闪了一下。
“反抗有用吗?”声音慢悠悠地说。
“上一个不信的,是你太爷爷。”
陈山呼吸顿住。
“他不信命,拆了东坡第三棵松的根桩,结果呢?”
“当晚林子里哭了一夜,第二天,全家只剩他一个活着。求书帮 醉芯章结哽新筷”
陈山眼眶发热。
他记得档案室日志里写过,1953年冬,陈家灭门,仅存幼童一名,送至亲戚抚养。
原来不是火灾,是清算。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他吼出来,“跪下认命?等哪天被割了喉咙当肥料?”
“你可以逃。”声音说。
“但你逃不出望魂岭。”
“你的血认这座山,山也认你。你走到哪,标记跟到哪。”
“就算你活到八十岁,最后一口气,也会被风吹回这里。”
王德顺靠着墙滑坐在地。
他抱着头,嘴里一直念:“不是真的我们是人我们是人”
陈山没看他。
他盯着雕像的眼睛。
那两颗石珠的光,越来越亮,像要照进他脑子里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,为什么还要让我看到这些?”
“为什么让我拿到残卷?让我解开石门?让我站在这儿听你说这些狗屁话?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那声音笑了。
不是人笑。
是齿轮卡住,硬转出来的咯吱声。
“因为牧场需要自觉的牲口。”
“越明白的人,越不敢动。”
“你懂了,才会怕。怕了,才会守规矩。”
陈山冷笑:“那你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,反而不想再装傻。”
他举起短斧,对着雕像。
“你要我‘归’?”
“我偏不归。”
“你要我当牲口?”
“我偏要掀了这圈栏。”
雕像的手还是指著。
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地面的血纹突然亮了一下,像是回应他的宣言。
温度骤降,呼出的气立刻结成白雾。
王德顺抬起头,脸色惨白:“陈山咱咱还能回去吗?”
“回不去。”陈山说,“但能换条路走。”
“下半部祭典在哪?”他问雕像。
“告诉我,怎么破阵?”
“你不配知道。”声音终于冷下来。
“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。”
“我是谁?”陈山往前又走半步,“我叫陈山,望魂岭林场工人,我妈姓赵,我户口在青山屯。这些是你抹不掉的。”
“可你背后有刺猬。”声音说。
“那是契约印。你否认不了。”
“印是你们刻的。”陈山说,“人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他把短斧往地上一顿。
斧刃磕在黑石板上,溅出几点火星。
“你要我认命,我偏要问一句——”
“凭什么?”
雕像的嘴唇忽然闭上了。
手指依旧指著,但那两颗石珠的光,暗了一瞬。
王德顺慢慢站起来,靠着墙,腿还在抖。
但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陈山的背影。
陈山站着没动。
他知道这地方不会轻易给他答案。
但他已经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是被推著走,撞邪、救工友、找线索,全是被动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事故,是流程。
他们是被养大的,等著收割。
可人不是牲口。
哪怕被圈著,也能咬人。
“你不说是吧?”陈山盯着雕像,“行。”
“我一个个找。”
“萨满、残卷、树棺、白仙总有人知道下半部在哪。”
“你逃不掉。”声音最后一次响起。
“你走的每一步,都在圈里。”
“那就看看。”陈山转身,对王德顺说,“是圈大,还是人狠。”
王德顺没动。
他看着地面的血纹,又看向陈山。
“我我怕。”他说。
“但我跟你走。”
陈山点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雕像。
那只手还指著,像一根钉子,要把他钉死在这里。
他不怕了。
怕也没用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归。
也不认。
手电筒光开始闪,一下,两下。
电池快没了。
但还没灭。
陈山抬起脚,往前踩在一条血纹上。
纹路在他鞋底裂开,像干涸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