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雪停了。
陈山回到宿舍,门没锁,风吹得床头铁皮水壶轻轻晃动。他从床板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是那本《山神祭典》残卷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的字迹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。他盯着看了三秒,收好,起身出门。
王德顺的屋门虚掩著。
陈山推门进去,屋里有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王德顺坐在床沿,正往棉鞋里塞干草。他抬头看见陈山,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还敢露面?”
“孙红卫下了禁足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山站定,“但我得走。”
王德顺没动。
“去哪?”
“找萨满。”
王德顺喉咙动了动。
“就是老场长给你的那张纸条?”
陈山点头。
王德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那天发烧,梦见我妈站床头,她说别信外面的声音可你给我吃的药,是真的把我救回来了。”
他抬头,“你要去,我跟你去。”
陈山没说话,只是把残卷递过去。
王德顺接过,翻了两页,看不懂,但手指压着纸面,没松开。
“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王德顺忽然说,“不是死。是死前知道自己要死,却没人信你。”
他把残卷还回去,“我不聪明,但我记得谁救过我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办公室走。
路上遇到两个伐木工,低头快走,看到陈山眼神闪了一下,加快脚步。这种反应最近多了。有人觉得他是灾星,也有人觉得他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人。信与不信之间,隔着一条命的距离。
老场长在炉子边烧水。
煤油灯亮着,桌上摆着搪瓷缸,水刚冒泡。他抬头看陈山进来,没问来意,只说:“水开了,喝一口?”
“不喝。”陈山把残卷放在桌上,“我要走了。”
老场长看着那本书,手指慢慢抚过封面。
“孙红卫会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手里有枪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老场长叹气,从抽屉拿出一张叠好的纸,推过来。
是地图。铅笔画的线,歪歪扭扭指向北边深山,尽头写着两个字:地窖。
“三十年前我去过一次。”老场长声音低,“那时候她还在。穿灰袍,脸遮布,手里拿根鹿骨杖。她说林场撑不了五十年,阵眼会裂。”
他看着陈山,“现在,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陈山问。
“因为我签了契约。”老场长说,“用人换太平。可人死了,太平也没了。我现在不做点什么,晚上睡不着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工人走进来,领头的是李大柱,以前跟陈山一起抬过木头。他脸上有道疤,是去年锯子打滑留下的。
“我们都听见了。”李大柱说,“昨晚白仙附身,说的是实话。再烧棺,谁都活不了。”
旁边一人接话:“我家娃这两天总说夜里有人敲窗,可窗外啥也没有。”
另一人攥著拳头:“我不想等死。让我进林子探路,我愿意。”
老场长看着他们,点点头。
“你们想清楚。这一走,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李大柱说,“要么死在林子里,要么死在孙红卫枪口下。不如搏一把。”
陈山把残卷摊开,指著其中一页。
“这不是迷信,是规矩。我们不懂,就会被当成祭品。萨满知道怎么破局,我们必须找到她。晓税s 耕欣醉哙”
他看向每个人的脸,“不去的,现在可以走。去了的,中途不能回头。”
没人动。
“行。”陈山收起书,“准备东西。干粮、水、手电筒、斧头。别带太多,轻装走。”
二十分钟后,六个人在林场后门集合。
王德顺背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了压缩饼干和半瓶白酒。李大柱扛着锯子,说是防野兽。其他人手里都拿着家伙,有铁锹,有撬棍,还有一个带了信号弹,说是应急用。
老场长最后到。
他穿了件厚棉袄,脚蹬靰鞡鞋,手里拎着个小布袋。见人都齐了,他说:“走小路,绕过检查站。白天藏,晚上赶路。别说话,别点火。”
队伍出发。
陈山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著短斧。龙鳞草贴身放著,紧挨胸口。每走一步,后背的印记就跳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方向。
走出五百米,身后传来狗叫。
是林场养的那两条狼犬。接着是喊声,模糊不清,但能听出是孙红卫的声音。队伍没停,加快脚步钻进树丛。
天光渐亮。
雾起来了,白茫茫一片。脚下的雪结了冰,踩上去打滑。王德顺摔了一跤,手撑在雪里,爬起来时掌心全是黑灰。
“这雪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陈山蹲下看了看。
雪层下面渗出一层黏液,灰绿色,带着腥味。他伸手碰了下,指尖发麻。
“地气乱了。”老场长低声说,“阵法松动,地下东西往上顶。”
“还能走吗?”李大柱问。
“必须走。”陈山站起来,“停下就是死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。
穿过一片枯树林,树皮全剥了,露出白森森的木芯。地上有抓痕,像是被什么猛兽挠过。一只乌鸦停在枝头,歪头看他们,突然扑棱飞走。
中午歇脚。
大家靠树坐着,没人说话。王德顺掏出饼干分了一圈。陈山没吃,盯着远处山脊。那里有一道裂口,像被刀劈开的。
“萨满住那儿?”他问老场长。
老场长顺着看过去,摇头:“再往里十公里,有个废弃猎户地窖。她在下面。”
“为什么住地窖?”
“她说地面不干净了。”老场长说,“只有地下,才能避开‘它们’的眼睛。”
吃完东西,队伍重新启程。
下午三点,风变了方向。原本安静的林子开始响动,树叶沙沙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李大柱突然停下。
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叫我名字。”
没人应声。
但其他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他们也都听见了。
陈山抬手示意安静。
他闭眼,后背印记一阵刺痛。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左边是安全,右边是危险。他睁开眼,指了指左前方。
“走那边。”
“可那是陡坡。”
“走。”
他们爬上坡,脚下泥土松软,踩下去直往下陷。走到一半,王德顺突然哎哟一声,脚下一空,整个人滑下去两米。陈山伸手拉住他,发现他裤腿被什么东西勾住了。
是一截骨头。
半埋在土里,颜色发黑,上面有咬痕。
“别碰!”老场长低吼。
陈山已经松手。他盯着那骨头,心跳加快。这不像是动物的。太直,关节位置也不对。
李大柱用撬棍把它挖出来。
是人的腿骨。膝盖处断开,切口整齐,像是被利器割的。
“有人在这儿死过。”
“不止一个。”老场长看着四周,“这片坡,以前是埋人的地方。专门处理‘不干净’的尸体。”
队伍沉默。
没人再问能不能回头。
太阳落山前,他们找到一处岩洞,决定过夜。
生火不敢,只用电筒照明。食物省著吃,水一人喝一口。陈山守第一班,其他人裹着毯子躺下。
半夜,王德顺醒了。
他看见陈山坐在洞口,手里摩挲著一块金属。借着微光,他认出来——是块怀表。
“你还留着它?”
陈山没回头。
“用它换了龙鳞草。”
“后悔吗?”
陈山手指一顿。
“后悔。”
“那干嘛不扔?”
“因为它是提醒。”陈山把怀表收进口袋,“提醒我别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王德顺没再问。
他知道有些事,问了也没答案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前进。
越往北,树越稀。地面开始出现裂缝,冒着冷气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。每个人的呼吸都变成白雾。
中午时,老场长突然停下。
他指著前方地面:“看。”
那里有几块石板,半埋在雪里。边缘刻着符号,和残卷上的很像。
“到了。”老场长说,“下面是地窖入口。”
陈山上前,用手扫开积雪。
石板中央有个铜环,冻在冰里。他拔出短斧,砸了几下,冰裂开。他抓住铜环,用力往上拉。
石板掀开。
黑漆漆的洞口出现,台阶向下延伸,看不见底。
一股冷风冲上来。
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烫。
他站在洞口,低头看着黑暗。
其他人围上来,没人说话。
陈山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下走。
第一级台阶结实。第二级有点松动。走到第五级,他听到下面传来摩擦声,像是布料刮过石头。
他停下。
手电筒照下去,光束尽头,有一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