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灯没灭,但煤油灯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寸。人群没人动,也没人说话。那个受伤的工人还靠着树干,手指发抖,血顺着袖口往下滴,在地上堆成一小滩暗色。孙红卫的手还举在半空,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陈山盯着地面。
刚才那滴血还在鼓著,圆溜溜的,没破。他忽然觉得后背不对劲。
不是热了。
是疼。
疼得像有根针从皮肉里钻进去,直戳骨头。他咬了一下牙,没出声。这种疼他没经历过,比之前每一次都狠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事情要变了。
他抬头。
林子边缘,走出一个人。
是孙红卫的妻子。
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,脚上是双旧棉鞋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她走路的样子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,不像平时那样轻手轻脚。她的脸朝着空地,眼睛睁得很大,可眼神是空的。
陈山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记得这女人。食堂里打饭的,话少,总低着头干活。有一次他去晚了,她偷偷给他多舀了一勺土豆炖肉,没让他看见。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笑模样。
现在没有。
她走到离人群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嘴动了一下。
声音不是她的。
尖,细,像指甲刮锅底。
“孙红卫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。
孙红卫猛地回头,手终于放下来了。
“你做的好事,会害死所有人的。”
那声音继续说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:“你以为烧棺就能平事?你以为拉人献祭就能过关?你在往坑里推所有人,包括你自己。
孙红卫脸色变了。“你你胡说什么!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女人没动,还是直勾勾站着,嘴唇都没怎么张,可声音清楚得很:“你们这些凡人,总想用蠢办法对付看不见的东西。你们不懂规矩,也不守规矩。现在阵要破了,门要开了,你们还想拿活人填?”
陈山站在原地,手握短斧,指节发白。
他听出来了。
这不是幻觉。
也不是吓唬人。
这是白仙在说话。
它没藏了。
它借了孙妻的身体,直接开口。
“再不停手。”那声音说,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孙红卫突然吼起来:“滚出来!装神弄鬼!有本事你现原形!别躲在女人身上耍阴招!”
他冲上去,一把抓住妻子的肩膀,用力晃:“醒过来!你给我醒过来!谁让你来的?是不是他又在背后搞鬼?!”
他扭头瞪向陈山。
陈山没动。
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动。白仙既然选在这个时候现身,就不会轻易退。它要的是震慑,是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而它做到了。
周围的人全僵著。有个年轻工人已经跪下了,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著什么。另一个抱着头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村民们挤在一起,有个孩子想哭,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。
老场长站在边上,没说话,但他的手扶著一棵树,指头抠进了树皮里。
孙红卫还在摇他老婆。
“你说话啊!你是谁?你说啊!”
女人突然闭上了眼。
然后猛地睁开。
瞳孔缩成一条线。
下一秒,她身子一软,整个人往后倒。
孙红卫反应快,一把抱住,才没让她摔在地上。她脸色煞白,嘴唇发青,额头全是冷汗,呼吸又浅又快。
“来人!”孙红卫喊,“快叫医生!她晕了!”
没人动。
不是不想救,是不敢靠。
刚才那一幕太邪了。亲老婆张嘴说鬼话,指著丈夫骂,还说“谁也逃不掉”。谁敢碰?
陈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
孙红卫立刻抬头,眼睛通红:“你别过来!这事肯定是你搞的!是不是你用什么手段害她?是不是你勾结山里的东西?!”
陈山没理他。
他看着孙妻的脸。
她眼皮底下在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珠后面转。她的手指抽了一下,指甲发紫。
这不是普通的昏倒。
是被强行退出来的结果。
白仙走了,但留了痕迹。
陈山后背的疼还没消,反而一阵一阵地抽。他知道,这警告不是随便说说。它说的是真的——再闹下去,所有人都得搭进去。
“你闭嘴。”陈山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空地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孙红卫愣住。
“你现在最该做的事,不是找我麻烦。”陈山看着他,“是管住你自己。你老婆刚替你挡了一劫,你不明白?”
“放屁!”孙红卫吼,“她是我老婆!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!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没完!献祭必须继续!指标必须完成!上面要树,我就得砍!死了人也是命!”
他说著,把妻子往旁边一放,站起来就要招呼人。
可没人应他。
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往前站。刚才被划伤的那个队员慢慢往后退了一步,其他人也跟着挪。他们不怕任务完不成,怕的是下一个轮到自己。
孙红卫转了一圈,发现没人跟。
他气得发抖。
“好啊。”他冷笑,“你们都听他的?一个撞邪的疯子,你们信他不信我?行,你们等著,等山里那东西真出来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!到时候别哭着求我救你们!”
他弯腰把妻子背起来,动作粗鲁,像是在泄愤。
“回场部!”他喊,“谁都别留在外面!今晚全部禁足!明天一早,继续进林!”
说完,他背着人就走。
没人跟。
他自己一个人,踉踉跄跄地往林子外走,背影歪斜,像是扛着的不只是人,还有压垮他的什么东西。
空地一下安静了。
陈山站在原地,手里的短斧还没放下。
老场长走过来,低声说:“它开口了。”
陈山点头。
“以前它只在梦里、雾里、孩子嘴里露个影。”老场长说,“这次不一样。它附身,传话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说明事态已经到了它不能再忍的地步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他知道。
白仙不是来杀人的。
它是来阻止的。
但它选择的方式太狠了。拿孙妻当容器,当喇叭,当警示牌。这一下,不止孙红卫会被吓住,所有人都会记住——山里的东西,真能开口。
而且它认得谁在作死。
“纸条你还带着?”老场长问。
陈山摸了下胸口。
在。
“萨满。”老场长说,“只有她能帮你搞懂这整件事。你得去。”
陈山点头。
但他没动。
他还不能走。
孙红卫虽然退了,可他的命令还在。禁足令一下,谁乱动就是违纪。而且他老婆刚被附身,万一醒来胡言乱语,把责任全扣到自己头上,那就麻烦了。
他得等。
等风头过去。
等人心散乱。
等一个没人注意他的机会。
他低头看地上的血。
那几滴血还在,圆的,没渗。他蹲下来,伸手想去碰。
指尖离血珠还有两厘米。
那滴血突然动了。
不是滚。
是往上拱了一下。
像下面有东西顶着。
陈山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缩回。
也没碰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
第二滴血也动了。
第三滴。
一滴接一滴。
全都轻轻颤起来。
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远处,林子里传来一声狐狸叫。
短,利,像刀划破布。
陈山慢慢收回手,站起身。
他把短斧插回腰后。
转身时,看了眼孙红卫消失的方向。
背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但那种感觉还在。
被人恨著。
被人盯上了。
他知道,孙红卫不会放过他。
可他也知道,真正的麻烦,从来不在人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