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场长的手缩得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那张纸条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陈山低着头，手指不动声色地蜷起，把东西死死攥住。他能感觉到袖口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，还有掌心里那一小片折叠的硬角。
他没看内容。
现在不能看。
孙红卫的声音劈过来：“你们在干什么！”
陈山抬眼。煤油灯还在晃，光打在孙红卫脸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，眼神钉在陈山和老场长之间。刚才那几秒没人说话，可空气已经变了味。
陈山没答。
他左手慢慢移到后腰，那里正一阵阵发烫。不是痛，是热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。这感觉他熟悉。每次有事要发生，印记就会这样提醒他。
老场长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动作太明显了。他本来站在陈山侧后方半步的位置，现在直接横移过去，挡在了中间。他的背有点驼，肩膀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收著，整个人挺了起来。
“孙红卫。”他说，“你别再执迷不悟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周围的人全愣住了。那个流血的队员还蹲在地上，手压着伤口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抬头看着老场长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孙红卫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往前逼近一步，“你俩偷偷摸摸传纸条，我还不能问了？林场现在是什么情况？你们背着我搞什么名堂？”
老场长没退。
“我不是搞名堂。”他说，“我是想救人。你想过没有，为什么李炮头死了？王德顺差点死？那些伐木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？不是他们倒霉，是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放屁！”孙红卫吼出来，“我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！我只认任务！只认指标！上面要砍树，我就得完成！出了事也是命！”
“那你去砍。”陈山终于开口。
声音很平，不像在吵架，倒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孙红卫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要真觉得没问题。”陈山说，“你现在就带人进林子。你带头烧棺。你跪下来求它放过大家。只要你敢走第一步，我就跟在你后面。”
孙红卫僵住了。
他当然不敢。
刚才那笑声是谁发的？枯枝是怎么突然扎进人胳膊里的？这些人不是不怕死，是看得见危险在哪。而他看不见。
他只能靠命令压人。
可现在连老场长都站出来了。
“你们”他指著两人，手指发抖，“你们这是要造反？啊？一个两个都跟我对着干？你以为你是谁？前任场长？早就不当权了！你以为他是谁？一个撞邪的疯子？你们想毁了整个林场是不是？”
没人回应。
受伤的队员慢慢站起来，一只手扶著树干。他脸色发白，但眼神清醒。“孙科长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想死。我也不是怕，我是不想糊里糊涂地死。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你说献祭能保平安，可我们连祭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另一个工人也点头：“对，咱们听命令没错，可这命令是从哪来的？谁签的字？有没有红头文件？还是你自己拍脑袋决定的？”
这话一出，更多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孙红卫急了。
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场长，伸手就要抓陈山的衣领。
“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！”他喊，“我现在就带走你！关起来！等风头过了再处理你！”
陈山没躲。
但他也没动。
就在孙红卫的手快要碰到他的一瞬间，笑声响了。
不是一声。
是一串。
从左边的树梢传来，又像是从右边的地缝里钻出来，接着前后左右都有。高低不同，快慢不一，有的尖细，有的沙哑，全都混在一起，像一群人在同时笑，却又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。
所有人停住了。
孙红卫的手悬在半空。
那笑声绕着空地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越来越密，越来越近。有人开始往后退，撞到了树。有人捂住耳朵，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，更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。
陈山后背的热感突然加剧。
不是警告，是呼应。
他能感觉到印记在动，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往上爬。他咬住牙，没让表情泄露半点异样。
老场长站在他前面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他低声说。
陈山点头。
“它知道我们在谈什么。”老场长说，“所以它来了。”
孙红卫终于收回手。他转头四顾，额头上全是汗。“谁？谁在笑？给我出来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！”
没人回答。
笑声也没停。
反而更清晰了。
像是贴著耳朵吹气的那种近。
一个年轻工人突然尖叫一声，扔掉手里的铁锹就往林子外跑。其他人愣了一秒，也有两个跟着冲出去。剩下的人原地不动，有的蹲下抱头，有的靠着树干喘气。
孙红卫想喊，可张了嘴又闭上了。
他知道喊也没用。
这些人不会听他的了。
他转头盯着陈山，眼里全是恨意。“是你。”他说，“从你回来那天起，一切都乱了。你爸失踪，你妈疯，现在你也想搞垮林场？”
陈山没理他。
他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笑声上的时候，悄悄把纸条从袖口移到内衣口袋。布料粗糙，划得胸口有点痒。他按了一下，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他抬头看老场长。
老人也在看他。
两人没说话，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
线索拿到了。
接下来怎么办，得自己走。
笑声还在继续。
但它不再只是笑。
某一刻，其中一个声音变了调。
像是小孩，又像是女人，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快去找她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，所有笑声戛然而止。
就像被一刀切断。
空地上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还有那个受伤队员的呼吸声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孙红卫站在原地，手还举著，像是忘了放下。
老场长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陈山把手垂下，指尖擦过短斧的柄。
他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说的。
他也知道“她”是谁。
纸条上写的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一遍。
萨满。
住在三十公里外的老屯子里，姓乌，会驱邪，懂古语，三十年前曾来过一次望魂岭。
那是老场长最后塞给他时，用气音补上的信息。
他已经记住了。
但现在不能走。
他得留在这里。
等到所有人都散了，等到没人注意他了，等到那个藏在林子里的东西再次安静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血迹还在。
那名队员的血滴成一条线，从摔倒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刚才站起的位置。血已经半凝了，在煤油灯下泛著暗紫色的光。
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血珠落地的地方，没有渗进土里。
而是像水银一样，微微鼓起，保持着圆形。
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全都一样。
陈山蹲下去，离最近的一滴只有十公分。
他伸出手指，还没碰到，那滴血突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是被风吹动。
可此刻，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