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像冻住了一样。
煤油灯的光在树影间晃，照着那些人的脸。他们刚才还一个个攥著铁锹、斧头，眼神发狠，像是 ready 去林子里送命也无所谓。可现在，有人手开始抖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，还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，不敢抬头。
老场长那番话还在飘。
守印人、契约、阵眼、三线九桩这些词像钉子，一颗颗敲进他们脑子里。原来不是献祭就能平安，而是越献祭，死得越快。李炮头死了，王德顺差点没命，下一个是谁？
孙红卫察觉不对劲了。
他猛地转身，冲著那群人吼：“愣著干什么？任务继续！进林子！谁敢退后一步，别怪我记上名字，回头全队通报！”
声音很大，可有点虚。
他自己也知道压不住了。
队伍里一个年轻点的工人突然开口，声音发颤：“孙科长我我不想去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那人脸色发青，嘴唇哆嗦：“刚才那笑声不是人能发出来的这太邪门了。咱们真以为烧个香、送个人进去就能摆平？李炮头怎么死的？王德顺为啥高烧不退？咱们要是再往里走，还能不能活着回来？”
他说完，没人接话。
可好几个人轻轻点头。
另一个中年工人低声说：“是啊我家娃才三岁，我要是回不去，他咋办？”
又有人说：“孙科长，你让我们去，总得给个准信吧？到底有没有用？要是没用，咱这不是白送吗？”
孙红卫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。
他大步冲过去，一把揪住那个年轻工人的衣领，把他按在树干上：“你他妈怕死就滚！别在这儿动摇军心！你以为我想去？这是为了大家！为了林场安全！你不干？行啊，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宿舍写检查！明天全队大会上念！”
那年轻人被勒得直翻白眼，手乱扒拉，想挣脱。
“孙科长！冷静点！”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工人赶紧上前拉架，“都是同事，有话好好说！别动手！”
又有两个人冲上来帮忙。
三个人一起拽，总算把孙红卫拉开。
可这一拉一扯，人群全挤到一块儿了。
推搡中，站在外圈的一个队员被猛地撞了一下，踉跄后退，背脊“咚”一声撞上身后一棵枯树。
那树早死了，枝干脆得像干柴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一根断裂的枯枝直接扎进他左臂，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立刻流了出来。
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，在煤油灯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人闷哼一声，蹲下去捂住伤口，手指缝里全是血。
现场一下安静了。
连孙红卫都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滴血，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其他人也傻了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要进林子，要献祭保平安，结果还没进林子，自己人先见了血。
这算什么？
献祭还没开始，牺牲已经来了？
陈山一直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，脚踝还在渗血，后背的印记一阵阵发烫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他看着那受伤的队员，看着那一地暗红的血，脑子里闪过很多事。
老场长说的“契约”是真的。
孙红卫这条路走不通。
这些人不是不怕死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们以为是在执行任务，其实在被人当祭品往前推。
而真正该去面对那个东西的，是他。
只有他。
但他不能现在站出去。
他还没准备好。
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受伤的队员还在喘，手抖得厉害，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有人小声说：“快止血啊拿布条扎一下”
可没人动。
好像一动，就会打破这片诡异的安静。
孙红卫终于回过神来。
他瞪着那几个劝架的人：“你们干什么？谁让你们拉我的？任务要紧！现在马上组织进林！谁不去，以后别在林场混了！”
没人回应。
那几个队员低着头，有的看着地，有的看着伤者，没人抬手。
孙红卫气得发抖：“你们你们这是抗命！知道后果吗？上面要追责，第一个查你们！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反倒是那个受伤的队员，忽然抬起头，盯着孙红卫，声音很轻但很冷：“孙科长你说是为了大家平安。可我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。你让我们去送死，凭啥？”
这句话像刀子。
孙红卫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他想骂，想打，可他知道，再动手，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。
他转头看向陈山。
陈山还站在那儿，手放在短斧上，眼神平静。
“陈山！”孙红卫吼，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？你跟老场长串通好了是不是？你想害死整个林场是不是？”
陈山没看他。
他慢慢弯腰，把短斧捡了起来。
握在手里。
然后他抬头，看着孙红卫：“我不是要毁林场。我是想活下来。”
孙红卫冷笑：“那你躲在这儿干什么？你不是懂吗？你去啊！你去跟那个东西谈！你去献祭！你不是守印人吗？你不是最后一个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陈山身上。
有人惊，有人疑，有人怕。
陈山没否认。
他只是说：“献祭没用。它不要普通人。它要的是守印人，是血脉，是契约。你们送再多人都没用。只会让它更饿。”
“放屁！”孙红卫怒吼，“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！我不信这些！我只信命令！只信生产指标！林场必须完成任务！”
“那你去。”陈山说，“你带路。你第一个进林子。你去烧棺。你去跪着求它放过大家。”
孙红卫噎住了。
他当然不敢。
他只是想让人替他去。
他只是想找个替罪羊。
陈山看着他，又看看那群工人，最后落在那个受伤的队员身上。
那人还在流血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陈山说，“包扎伤口，回宿舍，锁门，别出门。等天亮。等风停。等这一切过去。”
“过去？”孙红卫讥笑，“你以为这只是阵风？你以为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？告诉你，阵破了！林场完了！没人能逃！”
陈山没理他。
他转身，准备走。
可就在这时，老场长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他。
没人注意到。
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塞进陈山手里。
动作很快。
一句话没说。
陈山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写着两个字：
萨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