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必须问。
“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这话说出来,声音哑得不像人声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他不能不说。刚才老场长那句“来不及了”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掉。
老场长没看他。低头盯着煤油灯的光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孙红卫冷笑出声:“问什么?问他三十年前干过什么好事?还是问他怎么把林场搞成现在这样?”他往前一步,指著老场长,“你别装神弄鬼!什么来不及?你要说就痛快说!不说就闭嘴!我们还得赶时间!”
没人接话。
四个工人站在老场长身后,手里的铁锹都没放下。他们脸色发白,但没动。狐狸群已经退进林子,绿眼看不见了,可空气还是绷著,像拉满的弓。
老场长终于抬头。
他看着陈山,眼神很沉,像是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这句话一出,风都变了方向。
枯叶从地上卷起来,打着旋儿飞向林心。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抽,疼得他差点跪下。他咬牙撑住,短斧插在地上,才没倒。
“三十年前,我们七个人挖出树棺。”老场长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,“不是为了封印它。是为了完成仪式。”
陈山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仪式?什么仪式?”他问。
“和山里的东西签契约。”老场长说,“用血,用命,换林场二十年太平。”
孙红卫直接笑了:“你疯了吧?跟山里东西签契约?你当这是唱大戏?”
“你不信?”老场长转头看他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每次伐木超过三线九桩,第二年就出事?为什么东坡那片林子,六十年没人敢动?为什么树棺埋下去之后,七个动手的人,六个死绝,只剩我一个活口?”
孙红卫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陈山却听懂了。
三线九桩。
他在档案室见过这个词。
1967年的伐木日志上,原本画了红线,写着“禁伐区:三线九桩范围,违者灾至”。可那页被人用浓墨涂改,盖掉了原字,改成“可采伐林段”。
他当时只觉得奇怪。
现在明白了。
那是被人刻意抹掉的警告。
“你说的契约”陈山开口,嗓子还在抖,“到底是什么内容?”
老场长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们答应它,林场可以伐木,但不能破阵。三线九桩是界,九桩是阵眼,三线是脉络。只要不动这些地方,它就不出来。我们每年冬至献一炷香,烧三张纸,算是履约。”
“香和纸?”孙红卫嗤笑,“你就因为这个,拦着生产指标?上面要翻倍,是命令!不是儿戏!”
“命令?”老场长突然抬高声音,“那你去跟地底下的东西讲命令!你去告诉它上级文件怎么写的!你砍了七棵两百年松树,全在九桩线上!你把三线全刨了!你还敢说你在执行任务?你是在撕契约!”
孙红卫脸涨红:“放屁!那些树是死木!早就该砍!哪有什么阵眼不阵眼!你就是想推卸责任!出了事全怪我不懂规矩?那你当年怎么不立块碑?怎么不写清楚?现在出事了,你跳出来说我违规?”
“我写了!”老场长吼了回去,“我写了三十份报告!全被压了!你不知道?还是你根本不想知道?”
空气又静了。
陈山站在中间,两边的话像刀子来回割。他脑子嗡嗡响,可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——
李炮头死的时候,脸上青灰,额头有印。
王德顺病的时候,高烧不退,意识模糊。
树棺裂缝里的眼睛。
归墟市的黑影。
白仙索要记忆。
还有他后背这道疤。
一切都有联系。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
不是巧合。
是清算。
因为他家的人,动过不该动的东西。
而孙红卫现在做的事,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都是在挑战那个契约。
“所以”陈山艰难开口,“李炮头、王德顺,他们不是倒霉。他们是被标记了。”
老场长点头:“谁破坏契约,谁就会被盯上。但它不杀普通人。它要的是守印人。”
“守印人?”陈山愣住,“那是什么?”
老场长看着他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像是愧疚,像是害怕,又像是解脱。
“你太爷爷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当年挖树棺的七个人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是守印人。”
五个字落下,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炸。
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顺着脊椎往上捅。他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下坠。
短斧脱手。
他用手撑地,才没趴下。
耳边全是杂音。
心跳声、风声、树叶摩擦声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古怪的节奏。
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动。
不是心跳那种动。
是更深处的东西,在苏醒。
“守印人”他喘着气,“什么意思?”
老场长没马上回答。
他弯腰捡起煤油灯,灯光照着他满脸皱纹。他的手在抖,但眼神没躲。
“守印人,是阵的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血脉连着地脉,骨头刻着符文。他们活着,就是锁。死了,就是钥匙。你太爷爷当年没死,是因为他把印记传了下去。”
“传给谁?”
“传给你爸。”
“你爸没活到四十岁,是因为他一直在压制。最后是断的。”
“那我”
“你是最后一个。”老场长说,“你背后那道疤,不是胎记。是印。是你太爷爷留下的。也是它认出你的原因。”
陈山低头看自己手。
手在抖。
他想起白仙第一次出现时说的话。
“你欠我的。”
他想起龙鳞草吸走他的精气。
想起用记忆换药时,那段童年画面消失的瞬间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他生来就被选中。
不是受害者。
是继承人。
“荒谬!”孙红卫突然大喊,“你们听听!这老头在说什么?守印人?血脉传承?你以为这是神话故事?陈山!你别信他!他就是想让你替他背锅!让你去顶罪!让他自己脱身!”
陈山没理他。
他抬头,盯着老场长:“你说我太爷爷是守印人。那你们当年挖树棺,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?”
老场长嘴唇动了动。
没否认。
“我们以为是在封印。”他低声说,“后来才知道,我们是在帮它完成仪式。树棺不是镇物。是祭品容器。女尸不是邪祟。她是守钥人。她手里攥著的残卷,是下半部《山神祭典》。只有守印人和守钥人一起,才能重启阵法。”
“重启?”陈山问,“为什么要重启?”
“因为阵快崩了。”老场长说,“三十年前就开始崩。我们签契约,是拖延时间。可现在时间到了。”
陈山脑中闪过一个画面。
归墟市里,黑影指向“换物”摊。
“想离开,就得换命,或者你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他拿父亲的怀表换了龙鳞草。
可怀表早就该丢了。
是他妈临死前塞给他的。
她说:“拿着,以后见表如见人。”
可现在。
他想不起那天她穿什么衣服。
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。
那段记忆。
没了。
他突然明白。
不是白仙主动找他。
是他身上的印记,吸引了它。
因为他是守印人。
因为他是钥匙的另一半。
“所以”他声音发干,“现在女尸出来了。残卷也出现了。是不是意味着阵要重新启动?”
老场长看着他,点了头。
“但重启需要代价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的命。完整的记忆。或者整个林场。”
孙红卫听得脸色发白:“你胡说八道!什么阵不阵的!我现在就带人进去!把树棺烧了!我看它还能怎么样!”
他转身就要走。
老场长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他胳膊。
“你要是现在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就真成了献祭品。”
孙红卫甩开他:“滚开!你个老东西!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!你想让陈山去填这个坑!你自己怕死!不敢上!就推个年轻人去送死!”
“我不是怕死。”老场长声音低下去,“我是知道代价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但我错了。”他说,“我本该早说。可我怕。我怕说出来,事情会更快收场。可现在已经瞒不住了。”
他看向陈山。
“你既然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那就说明,它已经选中你了。”
陈山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脚踝还在流血,后背还在烧。
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逃不掉了。
不是因为迷信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他身体里的血,在回应。
是因为他背后的印,在跳。
是因为他听见了。
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。
很轻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心跳。
也像倒计时。
他慢慢弯腰,伸手去捡地上的短斧。
手指刚碰到斧柄。
远处林子里,传来一声小孩的笑声。
很短。
戛然而止。
陈山的手停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