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手！”
那三个字像铁锤砸进冰面，裂开一道口子。狐狸群齐刷刷扭头，耳朵竖起，绿眼在夜色里扫向林子深处。那只黑尾狐原本前压的身体缓缓后撤，尾巴低垂，不再盯着陈山，而是望向声源。
脚步踩在枯叶上，不急不缓。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，接着稳定下来。老场长从树影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四个工人，手里都拿着铁锹和斧头。他没穿外套，只披了件旧棉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冷汗，可眼神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孙红卫站在空地另一侧，香炉还倒在地上，黑烟歪著往上飘。他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挤出一声冷笑：“老场长？您怎么来了？这深更半夜的，不怕出事？”
老场长没理他，径直走到中间，把煤油灯往地上一放。灯光照出他脸上的皱纹，也照出他眼里压着的怒火。
“我问你，谁给你的权力，绑人献祭？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像冻实的土块砸在地上，谁都听得清。
孙红卫往后退了半步，随即挺起胸：“我是为大伙儿好！山里邪祟作乱，李炮头死了，王德顺差点死，再不动点真格的，下一个就是你！就是我！就是所有人！”
“所以你就拿活人当供品？”老场长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懂什么叫‘供’？你连《山神祭典》翻都没翻过，就敢动刀动绳？”
“我不用看也能知道该怎么做！”孙红卫指著村民，“他们不信这个，可他们怕死！现在只有这条路能保命！”
“保命？”老场长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被绑过的村民，“你们说，他这是在救你们，还是在送你们去死？”
没人说话。一个老农低头搓着手，指节发白。抱孩子的女人缩在角落，孩子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老场长往前一步，声音沉下去：“李炮头是怎么死的？脸上青灰，额头有印，那是被标记了。王德顺呢？高烧不退，意识全无，也是被盯上了。你们觉得这是偶然？这是报应！是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，惹来的清算！”
孙红卫脸色一僵：“你少在这装明白人！三十年前你也在场，你不也没拦著？树棺埋了，人死了六个，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？”
“所以我才不敢再动！”老场长吼了出来，“我知道代价是什么！我知道那东西等的是什么！它不要普通人！它要的是守印人！是血脉！是契约！你拿这些老百姓去填坑，只会让它更饿！更疯！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连风都停了。
陈山靠在短斧上，脚踝疼得钻心，但他没动。他听见老场长说“契约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后背的印记突然发烫，不是痛，而是一种共鸣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震动，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他知道这个词不对劲。
他知道老场长知道更多。
他撑著斧柄，慢慢往前挪了一步。每走一步，脚踝就像被刀割一下。他走到老场长旁边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：“树棺不能烧，阵不能破。你们现在回头，还来得及。”
孙红卫盯着他，眼神像钉子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撞邪的倒霉蛋，也敢站这儿指手画脚？要不是你非说树里有鬼，我们早把它烧了，哪来这么多事？”
“那你去烧啊。”陈山喘了口气，“你现在就去。带着火把，亲自点。看看它会不会放过你。”
孙红卫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陈山说的是真的。他也看见树棺缝里的眼睛了。他也听见夜里传来的梳头声了。他不是不怕，他是想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平安。
老场长看了陈山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向孙红卫：“从现在起，献祭行动终止。所有人回场部，封锁东坡林区，没有我的命令，谁也不准进山。”
“你凭什么？”孙红卫声音发抖，“你已经被架空了！上级让我负责生产指标！我有权决定安全措施！”
“你有权？”老场长冷笑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上个月伐的七棵两百年松树，是谁批的？东坡地下冒黑水，是谁压下来的？李炮头死的时候，是谁说要尽快处理尸体，不准验？”
孙红卫脸色发白：“这这是为了稳定”
“稳定个屁！”老场长一脚踢翻香炉，“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！你以为你在平事，其实你在催命！倒计时已经开始了！你知道剩下几天吗？你知道女尸为什么攥著残卷吗？你知道陈山背后那道疤是谁刻的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
连狐狸都不动了。
它们蹲在林边，耳朵警觉地竖着，眼睛盯着林心方向。
陈山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后背窜上来，不是痛，也不是痒，而是一种召唤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轻轻拉他，节奏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地面开始震。
很轻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
枯叶微微颤动，煤油灯的火焰歪了一下。孙红卫下意识后退一步，撞到手下身上。那工人想扶他，手刚伸出去，又缩了回来。
老场长没动。他低头看着地面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陈山抬头看向林子深处。树影层层叠叠，黑得像墨泼过。可就在最远的地方，他好像看到一点红光，一闪，又灭了。
像是灯笼。
又像是眼睛。
他张了嘴，想说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，脚下的震动停了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老场长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陈山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：“有些事，我本不想说。但现在不说，就来不及了。”
陈山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手握著短斧，脚踝还在流血，后背的印记还在发烫。
老场长抬起手，指向林心：“三十年前，我也站在这里。那天晚上，我们七个人挖出了树棺。其中一个，是你太爷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以为是在封印它。其实我们是在完成仪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