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撑著短斧站起来,膝盖发软,右脚踝一碰地面就钻心地痛。他没低头看伤口,知道流血不止也得走。刚才听见的呼救声又响了一次,比之前更近,带着哭腔,是真人在叫。
他贴著树干往前挪,每一步都用斧尖探路。土还是软的,但不再冒紫雾。林子里安静得反常,连风都停了。只有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前面那片空地,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拖出长长的划痕。
空地边缘站着几个人,穿的是粗布棉袄,不是林场工人的制服。他们被绳子绑着手臂,挤在一块儿,脸上的表情全是怕。一个老汉嘴里塞著破布,眼睛瞪得老大,看到陈山时猛地挣扎了一下,却被旁边的人按住肩膀。
陈山认出来了,这些人是望魂村的村民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。树影遮住他的身形,没人发现他。可就在他准备再往前几步时,后背突然一阵剧痛,像是有根针从皮肤底下往上扎。他咬牙忍住,额头冒出冷汗。
这痛来得不是时候。
他知道这是刚才一路靠血脉感知方向的代价。那股力量用多了,身体扛不住。但现在顾不上休息。
“别动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你现在停下,他们就完了。”
他压低身子,绕到空地另一侧,躲在一堆砍剩的木桩后面。从这儿能看清全场。中间摆着一张破桌子,上面放著香炉、黄纸和一碗血水。香炉里插著三根粗香,火苗歪歪扭扭地烧着,烟是黑的。
这不是正经祭祖。
这是拿活人当供品。
他正想着,林子深处传来脚步声。几个人影走出来,带头的是孙红卫。他穿着呢子大衣,手里拎着一根铁棍,脸上没有一点紧张,反而有点兴奋。
“人都带来了?”他问。
手下点头:“五个,一个不少。都是外村的,没人会查。”
孙红卫笑了:“好。等会儿仪式一办,山里的东西就能安生了。咱们也算为民除害。”
陈山听得拳头攥紧。他想冲出去,但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人。他得先稳住局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木桩后站出来,拄著短斧一步步走向空地中央。
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孙红卫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哟,陈山?你还活着?我还以为你早被山瘴吞了。”
陈山没理他,走到村民面前,把短斧横在身前,挡住他们。“你们怎么样?”他问。
老农嘴唇发抖:“我们我们在家吃饭,突然闯进来人,蒙头就拉走说要献给山神我们不想死啊!”
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眼泪直往下掉:“我娃才六岁他不懂事啊”
陈山转头看向孙红卫:“你把老百姓绑来,算什么本事?”
孙红卫摊手:“我这是为了大家好。你不也说了,树棺动了,地裂了,李炮头死了,王德顺差点疯?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献祭,平息山里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献上去?”陈山声音冷下来,“你怕死,就拿无辜的人顶替?”
“少废话!”孙红卫脸色一沉,“你以为你是谁?守印人后代?我看你是撞邪撞傻了!这林场我说了算,今天这事必须办。”
他说完一挥手,两个手下上前就要抓那个小男孩。
陈山立刻横斧拦住:“谁敢动他们,我就砍谁的手。”
短斧一甩,积雪飞溅。寒光闪过,那两人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场面僵住了。
孙红卫盯着陈山,眼神阴狠:“你真要拦我?”
“我不是拦你。”陈山说,“我是告诉你,这样做会出大事。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招惹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!”孙红卫吼道,“我知道只要有人献上去,山里就安静了!去年东坡伐木组死了三个,就是因为没及时祭。今年我提前动手,就是为了避免更多伤亡!”
“那你问问他们,”陈山指著村民,“他们签过字吗?同意了吗?你有什么权力决定谁该死?”
没人说话。
几个参与献祭的工人低下头。有人搓着手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孙红卫看出队伍松动,猛地踹翻香炉:“别听他胡扯!现在谁反对,谁就是跟山神作对!大家一起上,先把人绑到桩子上!”
手下们互相看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朝村民走去。
陈山站在原地不动,短斧握得更紧。他知道硬拼不行,但他也不能让这些人被带走。
就在两个壮汉伸手去抓老人时,陈山突然开口:“你们真觉得这么做有用?”
他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你们记得李炮头怎么死的吗?脸发青,额头有印。你们知道那是谁留下的标记?白仙。它不吃普通人,只挑被选中的人。你们现在绑来的这些村民,根本不会被收走。”
孙红卫冷笑:“那你倒是说,谁才会被收走?”
“是我。”陈山抬头,直视他,“它要的是守印人血脉。你们献再多外人,也只是浪费性命。”
这话一出,现场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开始嘀咕。
“真是这样?”
“那咱们这不是白忙?”
孙红卫怒了:“闭嘴!别听他蛊惑人心!仪式照常进行!”
他亲自上前,一把推开陈山:“让开!不然连你一起绑!”
陈山没躲,被推得踉跄一下,脚踝落地时疼得闷哼一声。但他马上站稳,重新挡在前面。
“你可以抓我。”他说,“我不跑。但你放过他们。我跟你走,仪式由我来完成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孙红卫眯眼: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山点头,“但你要答应我,放这些人回去。他们不该死。”
孙红卫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香炉里的残香,嘴角扬起:“行啊,只要你愿意替他们死,我没意见。”
他转身对手下说:“把绳子拿来,先捆他。”
陈山没动。
村民那边却炸了锅。
“不行!不能让他去!”
“他是好人,不能替我们死!”
那个老农拼命挣扎:“我来!我年纪大了,该我上!”
陈山回头对他们说:“听我的。我能应付。你们回去告诉村里人,别再往林子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尖啸。
不是人声。
是狐狸叫。
短促、刺耳,像刀刮玻璃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树影晃动,枯叶翻飞。几双发绿的眼睛在暗处亮起,越来越多,围成半圈,缓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