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裂缝还在蠕动。陈山盯着它,眼都不敢眨。刚才那只手缩回去了,但底下那些东西还在动,像是有无数根烂掉的树根缠在一起打结。他右脚踝火辣辣地疼,五道青紫印子已经肿起来,裤管破了个口,冷风往里钻。
他不能在这儿等死。
短斧还握在手里,刀口发黑,沾著的东西滑腻腻的往下淌。他用袖子蹭了两下,没擦干净。这时候也没空讲究了。
雾太厚,前面最多看清两三步。树影歪歪扭扭,跟平时巡林时完全对不上。他知道这林子在变,路也在变,走错一步可能就踩进另一个坑里。
耳朵里又响起声音了。
“陈山你跑不掉的”
这次是女人的声音,低得很,像是贴著耳根说的。他咬住牙,不回头。这种声音听多了,反而能分出真假。真的人不会这么说话,也不会一直叫全名。
他闭上眼。
一闭眼,世界安静了一点。哭声、笑声都远了些。只剩下心跳,还有后背那块印记的烫。
烫得厉害。
他伸手摸了摸,衣服都被汗浸湿了,皮肤滚热,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。这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。之前李炮头出事前,他也这样疼过。王德顺发烧那天,也是这位置先预警。
老场长说过一句话:“山有呼吸。
他还说,守印人的血,能听见山的痛。
现在地在震,雾在涌,山肯定不舒服。那他的痛,是不是也是一种提示?
他试着把注意力全放在后背上。不去想脚上的伤,不去听耳边的声音,也不去看那条还在动的裂缝。只想着那一团刺猬形状的烙印,像在等它给个方向。
面朝左边的时候,痛感轻一点。
不是完全消失,是稍微缓了一下,像是有人把火苗调小了半格。
他慢慢转了个身,正对着左前方。痛感确实比刚才弱。再往右偏一点,立刻像针扎进骨头里,猛地一抽。
他睁眼。
左边那片林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。树一样密,雾也一样浓。可他知道,那边不一样。
那边是活路。
他撑著树干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还能走。短斧拄在地上当拐杖,每一步都先用斧尖探一下地面。土是软的,踩上去会陷,但他发现只要避开那种泛著湿光的地方,就不会突然塌。
走了十几步,耳边的声音变了。
“陈山来这边我在这儿”
这次是个小孩的声音,清脆,带着笑。他认识这个音色,是他小时候隔壁家的小孩,早就搬走了,连人现在在哪都不知道。
他没停下。
再走几步,又换成他娘的声音:“娃啊,回来吧,别往前了”
他手一抖,差点把斧子扔了。
娘已经死了十几年了。她从不会说这种话。她在世时最狠的一句话就是“不许你去林子边玩”,从来不会求他回头。
这些都不是真的。
他继续走,嘴上开始数数,一二三、四五六,从一数到一百,再倒过来。声音一冒出来,他就换数字压过去。脑子不能空,一空就会被钻进去。
地面还在震,但没刚才那么猛了。裂缝没再裂开,只是偶尔抖两下,像是地底的东西累了。
他靠着印记的感觉一路往左,绕开一棵挂著枯藤的老松,跨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坡道。有次差点踩进泥潭,斧尖戳进去直接没到柄,他赶紧收脚,退后两步重新找路。
越走,雾越淡。
空气里那股烧纸味还在,但没那么冲了。呼吸顺畅了些,肺里不再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他放慢脚步。
前方树影稀疏了些,能看到更远的地方。紫色的雾像退潮一样往后缩,露出了原本的雪地和枯枝。地鸣声也小了,只剩脚下微微的颤,像是远处传来的余震。
他靠在一棵粗松树后,喘了几口气。
暂时安全了。
他低头看脚踝,伤口还在渗血,裤子黏在皮上,一碰就疼。但现在顾不上处理。他得弄清楚自己在哪,还有没有别的危险。
他屏住呼吸,听周围动静。
除了风刮树枝的声音,还有别的。
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喊。
听不清具体词,但语气不对劲。不是平常说话,也不是吵架,是那种嗓子扯破了的喊法,夹着哭腔,像是被人拖着走还不肯松口。
“救命!别带我走!”
这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下。
陈山浑身一紧。
是活人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另一个声音也在叫,但被捂住了,呜呜啦啦的,听着像被绑了嘴。
他握紧短斧。
这时候不该凑上去。刚逃出来,身上带伤,连站稳都费劲。万一又是陷阱,比如有人假扮呼救引他过去,那就完了。
可那声音太真实了。
不是那种阴森森的低语,也不是幻听里循环播放的片段。那是人在真正害怕时才会发出的声音,喉咙发紧,气息断断续续,带着求生的本能。
他慢慢从树后挪出来,贴著树干往前走。每一步都轻,尽量不踩断枯枝。方向是声音来的那边,偏右一点,离他现在的位置大概两三百米。
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天还是阴的,看不出时间,但应该还没到晚上。雪地上有脚印,新留的,一串深一串浅,有的地方还拖着划痕,像是有人被拽著走。
他蹲下看了看。
鞋印是布鞋底,不是林场工人的胶靴。应该是外面村子的人。
他皱眉。
村民怎么会这时候进林子?而且看这痕迹,明显是被迫的。
他想起孙红卫说要搞献祭的事。当时他拦不住,一群人带着供品进来了。说是按老规矩办事,其实是拿活人喂东西。
难道就是这些人?
他抬头往前看。
林子深处有片空地,以前伐木组休息用的。现在那里影影绰绰,好像站着几个人,围成一圈,中间有个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不敢再靠近。
就在他准备绕过去看看情况时,后背突然一阵剧痛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。
他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,手撑著雪地,额头直冒冷汗。那块印记像是要从皮肉里炸出来,烫得他整条脊椎都在发麻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刚才一路靠感知走过来,一直在用那股血脉里的东西。现在能力耗尽了,反噬来了。
他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雪里。
痛归痛,但他没松手。
短斧还在右手里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那片空地不能去。也知道那些人可能活不了。可他不能走。
他已经看见了。
也听见了。
就不能装作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