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站在林场边缘,左手贴著裤缝,不敢抬起来看。那道黑痕已经爬到小臂中间,碰到雪地时会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像肉贴在烧热的铁板上。他没动,也不敢抖,只是盯着前方翻涌的雾气。
几个工人从林子里冲出来,跑得东倒西歪。一人摔在雪堆里爬不起来,另一个直接跪在地上干呕,嘴里念叨著:“听不见我喊自己都听不见”
第三个喘著粗气,脸冻得发紫:“林子里有东西跟着我们!黑影子,没脸,走路不踩雪!我们绕着伐道走了三圈,又回到原地!”
陈山眉头一跳。这不是迷路。是林子把人锁住了。
他刚想问细节,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一队人走来,火把举得齐肩高,领头的是孙红卫。他穿着旧棉袄,外披一件深绿色军大衣,手里拎着铁锹,脸上没有表情。
身后跟着五六个人,有的穿保卫科制服,有的是民兵打扮,眼神都不太对劲。其中一个陈山认得,是东坡伐木组的老赵,昨天还说锯树时听见根底下有人哭。现在他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可眼睛一点光都没有。
孙红卫走到人群前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我已经跟山里的老规矩谈好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送上诚意,它就收手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刮过树梢,带下一片积雪。
陈山往前一步:“你跟谁谈?”
孙红卫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一直装神弄鬼吗?现在装听不懂?”
“我不是装。”陈山声音稳,“我是告诉你,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惹什么。那不是能谈的东西。那是债。你送祭品,等于还利息,它只会要更多。”
孙红卫冷笑:“你不就是怕死吗?缩在屋里写遗书的那个是你吧?现在别人要救大家,你跳出来说不行?”
“我不是怕死。”陈山后背突然一烫,像是有人拿针扎进皮肉,“我是知道送人进去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”
“更糟?”孙红卫扫视一圈,“地裂了,黑水冒了,人开始疯了。你说现在哪样不算糟?总不能等它自己走出来杀光我们吧?”
有个工人小声说:“要不试一次?反正也不一定真杀人”
陈山猛地转头:“你知道‘献祭’是什么意思吗?不是烧点纸钱磕个头。是它挑人。它要的不是东西,是命格对的人。你们随便送一个进去,它不收,反而会觉得被冒犯。”
没人接话。
孙红卫却笑了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懂行的了?昨晚裂缝开的时候,你不是也在那儿?你做了什么?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队伍挥手:“准备进林。三个人一组,带上火把、铁锹、盐包。按我说的路线走,到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下摆供品。鸡血洒四方,骨头埋中央,然后退回来,一句话都别说。”
那几个队员默默点头,动作机械,像被编好程序的机器。
陈山挡在路中间:“你们这是在喂养它。”
“让开。”孙红卫盯着他。
“不让。”陈山站着没动,“你今天送三个,明天它就要五个。后天它会直接进来找你。你以为你在谈判?你是在给它递菜单。”
孙红卫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陈山的左腕,猛地一扯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他把陈山的手举起来,黑痕在火光下泛著油光,“你自己都快烂透了,还有脸教训别人?你这种人,早该第一个送进去。”
陈山抽回手,没争辩。
他知道解释没用。这些人已经不信真相,只信“看起来有用”的办法。
孙红卫回头喊:“谁愿意留下的?不怕死的,站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他又问一遍。
还是没人动。
他点点头:“那就当我没问。跟我走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火把的光在雾里划出几道黄线,渐渐被吞没。脚步声远去,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可走着走着,脚印突然断了——最后一排鞋印,像是被人从地面抹去了一样。
陈山站在原地,后背的印记还在发烫,越来越热,几乎要烧穿衣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黑痕又往上爬了一寸,指尖开始发麻。
他知道那不是谈判。
是召唤。
孙红卫带着人走进林子,等于在替邪祟开门。而那个红肚兜的孩子,根本不需要“谈”。它只需要有人跨过界限,打破禁忌,剩下的事,它自己会来完成。
他想起老场长说过的话:阵破之时,血归其位。
也许孙红卫以为自己在救人。
但他其实是在帮着数祭品。
陈山站在林缘,没追。他现在进去,只会被打成破坏行动的罪人。他得等,等他们发现“仪式”没用,等第一个队员失踪,等林子里传出不该有的笑声。
到时候,才会有人想起他说过什么。
他转身往档案室方向走。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。左手藏在袖子里,尽量不让别人看见那道蔓延的黑。
路过宿舍区时,他看到窗台上放著一只搪瓷缸。是李炮头用过的那只。上面刻着“先进生产者”,年份是1967。
正是三十年前那批埋棺人获奖的年份。
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缸底朝上,倒扣著。
像是被人特意摆成这样。
他没碰,继续走。
档案室门锁换了新的铁链,挂著一把铜锁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,蹲下来撬。手有点抖,黑气顺着血管往上爬,但他没停。
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冷得结霜。桌上有本翻开的日志,是他昨天抄录的伐木记录。他记得自己走时合上了。
现在,那页正停在1967年的条目上。
“七人动棺,六亡一疯。”
字迹下面,多了两行新写的铅笔字:
“第八个还没死。”
“轮到你了。”
陈山盯着那两行字,呼吸慢了下来。
这不是人写的。
笔尖压得太浅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。
他把手伸进抽屉,摸到一本薄册子。是《山神祭典》残卷的副本,他昨天偷偷抄的。原本在老场长那儿,但他必须有自己的底牌。
他把册子塞进内衣口袋,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。
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像有人穿着棉衣,在门外慢慢蹭墙。
他熄了灯,蹲在桌边,屏住呼吸。
门缝底下,一道影子横了过来。
不是人影。
是灯笼的光。
小小的,圆的,贴着地面照进来。
和红肚兜孩子提的那种一样。
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他知道它来了。
可这次,它没进来。
光停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接着,那光缓缓下移,像是被人蹲下来。
然后,一只小孩子的手,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。
手指苍白,指甲发青。
它在地上划了一下。
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。
黑的。
像水,又像血。
那只手收回去了。
光也消失了。
陈山没动。
他听着外面的寂静,直到确认再无动静,才慢慢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边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地上那道黑痕。
沾了一手黏液。
他借着月光看。
那不是字。
是个符号。
和树棺上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