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靠着墙坐了不到三分钟,后背那块皮像是被火燎过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喘了几口气,左手抬起来看了看,黑痕退到了指尖,但手指还是麻的,像泡在冷水里太久。
老场长蹲在他面前,手里还捏著湿毛巾,眉头没松开过。
“你还行不行?”老场长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山撑著桌子站起来,声音哑,但说得清楚,“刚才那卷子上写的,我明白了。”
老场长没吭声,只盯着他看。
陈山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桌边,指著铁柜方向:“望魂岭不是山,是阵。树棺是阵眼,女尸是钥匙,伐木动了根,等于拿锯子割封印的绳子。再这么砍下去,里面的东西要出来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老场长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不信,是怕。
过了几秒,他叹了口气,点了一支烟,烟头在昏光下亮了一下。
“上级下了任务。”他说,“今年指标翻倍,木材要往上报。我压不住人,只能让伐木组往深处走。”
陈山盯着他:“你明知道那里不能动?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场长低头抽烟,“可我不动,上面就说我不作为。动了,出事也是下面人扛。我以为再赶一赶,熬过这个月就停。”
“你砍了多少?”
“东坡那边推了三公里。”老场长吐出一口烟,“连着挖了七棵老松,年头都快两百年了。那些树本来是不该碰的。
陈山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七棵。
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当年七个人动棺,六死一疯。
现在又是七。
数字对上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应验。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雪停了,天没亮,林子黑得像一块铁。
“你得叫停。”陈山说,“现在就去通知所有人,停工,撤人,别再碰一棵树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老场长摇头,“孙红卫已经安排好了,天亮就烧棺。他不信这些,只信政绩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陈山声音冷下来,“李炮头怎么死的?王德顺为什么高烧不醒?我后背天天疼,手发黑,是不是 toжe为了政绩?”
老场长没说话。
他知道陈山说得对。
可他知道的更多。
这林场几十年太平,靠的不是运气,是压着命换的安静。
每一代守印人都在等一个能接班的人。
等到了,也未必活得下来。
他刚想开口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不好了!林子里出事了!”
声音又急又慌,像是有人在跑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“东坡那边炸了!树自己倒了!”
“电锯断了!人被弹飞了!”
“地上冒黑水!谁去看一眼啊!”
脚步声杂乱,有人拍门,有人喊名字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工人探头进来,脸色发白:“老场长!东坡伐木组炸了设备,三个人受伤,林子中间裂了条缝,往外冒黑气!”
老场长猛地站起来,烟掉在地上。
陈山一把抓住桌角稳住身体。后背印记又开始发热,不是疼,是预警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阵法破了。
地脉乱了。
邪祟还没出来,但封印已经开始漏。
“我们得去。”陈山说。
“你这样子能走?”老场长看他一眼。
“我不去,他们更活不了。”陈山抓起大衣往身上套,“你知道那黑水是什么?是镇压物的血。树棺只是七处之一,要是其他阵眼也裂了,整个林场都会变成坟场。”
老场长没再拦他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。
外面冷得刺骨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宿舍区乱成一团,有人穿衣服,有人往锅炉房跑,还有人抱着工具准备进林子。
陈山脚步不稳,但走得坚决。
左手时不时抽一下,黑痕又往上爬了半寸,但他没停。
老场长走在旁边,手里拎着一盏马灯,光晕照在雪地上,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。
“你真信你是守印人?”老场长忽然问。
“我不信也得信。”陈山说,“残卷认我,印记找我,记忆在丢,手在烂。我不做点什么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。”
老场长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你太爷爷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山侧头看他。
“他说——‘阵破之时,血归其位’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。
守印人的血,要流在阵眼里。
才能续封。
可他不想死。
至少现在还不想。
他们走到林区边缘,风更大了。远处林子里黑雾腾腾,隐约能看到几道人影在跑动。
“就在前面!”带路的工人指著东坡方向,“裂口有两米宽,底下全是黑泥,还有东西在动!”
陈山眯眼看过去。
林子深处,地面确实裂开了。
像被人用刀划开的伤口。
黑水正从里面往外涌,冒着泡,发出轻微的“咕嘟”声。
几棵倒下的树横在裂缝边,电锯零件散了一地。
三个工人坐在雪地里,胳膊缠着布,脸色发青。
“你们碰什么了?”陈山问其中一个。
那人抬头,眼神发直:“我们我们只是锯树。可树心一开,里面全是骨头。然后地就晃了,裂缝开了,黑水喷出来,沾到的人都开始发烧”
陈山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黑痕又动了。
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他知道那是共鸣。
阵法受损,血脉在回应。
老场长站在他旁边,声音低沉:“不能再进了。等天亮,上报事故,申请封锁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山说,“你看那黑水。”
他蹲下身,从雪地里捡了根枯枝,伸向裂缝边缘。
黑水碰到树枝,瞬间冒出白烟。
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,变黑,断裂。
“这不是水。”陈山扔掉残枝,“是腐蚀液。地下有东西在苏醒,它在溶解封印。”
老场长脸色变了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三十年前那次事故,就是先裂地,再冒黑水,最后整片林子一夜之间长满红蘑菇,吃了的人全疯了。
如果这次重演
“得填上。”陈山说,“用人填不了,得用东西压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
“我没有。”陈山看着裂缝,“但我背后这块疤有。”
话音未落,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敲击。
咚。
咚。
两下。
紧接着,一股黑气冲天而起,在空中散开,形成一片低矮的雾层。
雾里,有个轮廓缓缓浮现。
不高,像小孩。
提着灯笼。
陈山后背的印记猛地一烫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红肚兜的孩子。
它站在雾里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只是把灯笼举高了一点。
光打在雪地上,照出一行字。
是用黑水写的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