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跟着老场长走进办公室,门在身后“咔”地关上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声,像是谁在低语。窗外雪还在下,但已经小了,灯光照在玻璃上,映出两张模糊的脸。
老场长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桌边的煤油灯。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,皱纹更深了。他把残卷放在桌上,用一块旧蓝布盖住,动作很慢,像怕惊醒什么。
陈山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的左手还在疼,指尖发黑的地方没散,摸上去有点麻。后背那块印记也没凉下来,一直烫著,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皮上。
“你刚才说我太爷爷?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老场长没抬头:“我说你和他很像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守印人。”老场长终于抬眼,“你们家祖上是望魂岭的守印人。这林场不是普通的林场,它是个阵。树棺是阵眼之一,女尸是钥匙,而你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没说完。
陈山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是啥?”
“半个继承人。”老场长低声说,“血脉还在,但传承断了。你太爷爷死得早,没来得及教你。”
陈山冷笑:“所以我就成了个半吊子?碰一下东西都快被烧死?”
老场长不说话,只是掀开蓝布一角,露出残卷的一角。皮纸泛著暗褐色,边缘磨损,红绳断了一半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“你想看?”老场长问。
“我想活命。”陈山盯着那卷东西,“李炮头死了,王德顺差点死,下一个是不是我?我不信鬼神,但我信这玩意儿跟我有关系。”
老场长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那你来读。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”
陈山伸手去拿。
“等等。”老场长拦住他,“先把手烤热。冷手碰它,会激怒它。”
陈山走到炉子边,把手贴在铁皮上。热度慢慢传上来,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黑色痕迹淡了一点。三分钟后,他走回去,重新伸手。
这次没有剧痛。
他拿起残卷,感觉很轻,但压手。皮质干硬,像是放了几十年。他小心翻开第一层,字迹立刻跳进眼里。
不是汉字,也不是拼音。是一种歪歪扭扭的符号,像是小孩乱画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墨迹晕开,根本看不清。
“这是啥?”他皱眉。
“山民古语。”老场长站到他身后,“我们这边老辈人叫‘咒文’,其实是祭典用的记录体。你小时候听过那些山歌吗?‘山不动,魂不散,血落土中锁邪根’——那就是简化版。”
陈山想起来了。小时候在村里,老人晚上纳凉时哼过几句类似的调子。他当时只当是迷信。
“这些符号能对照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”老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破笔记本,“这是我三十年前抄的。不全,但有几个关键词我记得。”
陈山接过本子,快速翻看。里面全是手绘的符号和注解,字迹潦草。他找到一个和残卷上一模一样的图案,旁边写着:“镇魂钉”。
“这是啥意思?”
“钉住灵魂的东西。”老场长指著残卷另一处,“你看这里,三个并列的波浪线,下面是叉形纹——那是‘血壤’。埋过人的地,养过邪的东西。”
陈山心跳加快。他继续往下看,在一段断裂的句子尽头,拼出几个词:
“望魂岭非山乃阵伐木伤根祟出”
他猛地抬头:“这林场是假的?是人为建的阵?”
老场长点头:“不是假的,是伪装的。表面上是林场,实际上是封印。当年有一场大祸,死了很多人,最后靠七具棺材镇住邪气。树棺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那女尸呢?”
“守钥人。”老场长声音更低,“她不是普通人,是自愿进去的。她的命和阵法绑在一起,只要阵不破,她就不腐。但现在树被砍了,根动了,阵开始裂。”
陈山突然想到什么:“孙红卫要烧棺。”
“那就是破阵。”老场长脸色变了,“一旦火烧棺木,镇压失效,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。不止是白仙,还有更老的东西。”
两人同时沉默。
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声,声音尖利。陈山回头看了眼,水还没开,但壶嘴已经开始冒白烟。
他再转回来,发现残卷上的字迹变了。
原本模糊的线条变得清晰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。一个新的句子浮现出来:
“守印人归位,血启封门。”
他念出声。
老场长一把按住他的手:“别念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不是让你读的。”老场长眼神发紧,“这是召唤。你念一句,它就认你一分。你现在不是完整的守印人,强行共鸣,会被反噬。”
陈山甩开他的手:“我已经被反噬了!后背天天疼,记忆在丢,手指发黑!我不做点什么,迟早变成李炮头那样!”
他说完,又低头去看残卷。
这一次,他没念出声,而是用手指描那个“血启封门”的符号。指尖刚触到皮纸,后背突然炸开一阵剧痛。
不是烫,是撕。
像有人拿刀从脊椎中间劈开,一路往下划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残卷脱手,滑到桌角。
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听见老场长在喊他名字,但声音很远。他想站起来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左手抽搐,黑色痕迹顺着指节往上爬,到了手腕。
“陈山!醒醒!”
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脸上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老场长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,正往他额头擦。
“你差点晕过去。”老场长说,“再碰一下,你就废了。”
陈山喘着气:“那上面写的是真的?我能启动阵法?”
“你能触发,但控制不了。”老场长把残卷重新包好,放进铁柜,“你没有咒语,没有仪式流程,连最基本的‘净身礼’都没做过。你现在就像拿着雷管的瞎子,点不点都危险。”
陈山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缓过劲来。他抬起左手,黑色痕迹退了一些,但没完全消失。
“下半部在哪?”他问。
“没有下半部。”老场长摇头,“当年就被分成两半,上半部在树棺里,下半部据说是被带走了。三十年前那次事故后,就没人见过。”
陈山不信:“总有个线索吧?谁带走的?为什么?”
老场长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太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东西在孩子手里’。”
“孩子?”
“不知道哪个孩子。”老场长苦笑,“他没说完就咽气了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想查,可查不到。”
陈山愣住。
孩子。
红肚兜的孩子。
提灯笼的小孩。
他忽然觉得胃里一沉。
如果真是那个“孩子”拿了下半部那他还指望找回完整祭典吗?
他撑著桌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雪停了,天还是黑的,远处林子像一片死地。宿舍区的灯还亮着几盏,锅炉房的烟囱不再冒烟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可他知道不对。
这个林场从根子上就不对。
他转身看向铁柜。残卷就在里面,离他不到五米。他知道那东西藏着真相,但也藏着杀机。
“我还能再看一次吗?”他问。
老场长摇头:“今晚不行。你已经触过界了。再试,命都要搭进去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等死?”
“等天亮。”老场长点燃一支烟,“明天我去跟孙红卫谈。不能烧棺,也不能再伐木。得停工。”
“他会听?”
“不一定。”老场长吐出一口烟,“但他要是敢动树棺,出了事,责任他担不起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只是拖延。
真正的危机不在孙红卫,而在地下。
在那座没人看得见的阵法里。
在女尸睁眼的那一刻起,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。
他走回炉子边坐下,火光映在脸上。左手的黑痕终于退到指尖,不再蔓延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龙鳞草。
他怀里的龙鳞草,从树棺回来后就没再动过。
他伸手去掏。
叶子是冷的。
完全静止。
像是死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