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小瓶还在床头柜上,瓶身冰凉,黑色药液没再闪动。王德顺的呼吸已经平稳,胸口起伏均匀,嘴唇也不再发紫。陈山坐在椅子上,手撑著膝盖,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自己去了林子外,和白影做了交易。用一段记忆换了这瓶药。他知道那段记忆很重要,是小时候的事,和母亲有关。可现在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。
他用力闭眼,试图抓回一点画面。火炉?炕?蓝布头巾?有这些元素,但拼不到一起。就像一张撕碎的照片,碎片还在,就是对不上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太阳穴。那里有点胀,不是疼,是空。像是本来有个房间,现在门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了。
“妈”他低声念了一声。
这个字说出来,心里猛地一揪。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,而是因为——想不起。
他掐了下大腿,疼。可这点疼换不来任何回忆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母亲病床前哭过。他只知道她走了,他没赶上。别的,全模糊了。
这时,床上的人动了动。
王德顺眼皮颤了几下,慢慢睁开。眼神刚开始是散的,后来一点点聚焦,最后落在陈山脸上。
“陈山?”声音很轻,像从井底传上来。
陈山点头:“我在。”
王德顺张了张嘴,喘了两口气才说出完整的话:“谢谢谢你。
陈山扯了下嘴角,算是笑了。可听到“谢谢”两个字,他心里突然一震。
这句话不该由王德顺来说。
他想起昨晚王德顺说梦话:“你答应过我妈不会丢下她的。”
当时他没懂。现在也不懂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好像这句话本该是他对别人说的,而不是反过来被人感谢。
他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边缘裂了,掌心还有点湿,可能是冷汗。他记得自己以前不怕冷,冬天巡山能光着手拧螺丝。现在不行了,手指僵,脑子也僵。
后背那块疤又开始发热。
他抬手去摸,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烫。不是尖锐的痛,是闷烧的感觉,像一块烙铁贴在皮上。他知道这是印记在动。以前它只在危险来临时刺痛,现在不一样了。它像是活的,会自己呼吸,会吞东西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它在吃他的记忆。
那一段被抽走的童年,不是白仙主动拿的,是这印记配合著,把它吸走了。代价从来不是单方面的,血脉能力要启动,就得有人性垫底。
他坐直了些,不想让王德顺看出异常。
“你先睡会儿,刚醒别乱动。”他说。
王德顺点点头,喉咙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太累,又闭上了眼。几秒后,呼吸变慢,重新睡了过去。
陈山没动。他看着对方脖颈侧面,那个青黑色的斑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药起作用了。人救回来了。
可他一点都不轻松。
他救了人,却把自己弄丢了半截。
他伸手把青瓷小瓶拿过来,塞进怀里。瓶子贴著胸口,凉得让他清醒一点。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再用第二次。规则写得很清楚:一次救命,两次要命。他不信邪,但他信代价。
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很快,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响。接着是压低的声音:
“树棺那边又动了。”
“裂缝在扩大,黑水往外冒。”
“孙科长让人去叫陈山,说这次动静比上次大。”
陈山猛地抬头。
树棺。
这两个字一出现,后背的烙印立刻跳了一下,热度飙升。他感觉那块皮肤下的血管在搏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知道那地方不能碰。1967年七个人动它,六个死一个疯。现在他们又挖出来了,还想烧它。结果呢?李炮头死了,王德顺差点死,他自己也被标记。
现在它又动了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。他已经站起身,手扶著墙稳住身形。腿有点软,不是体力问题,是精神被掏空后的虚脱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条缝。
外面天还没亮,雪地泛著青灰色的光。林子黑乎乎的,看不出动静。可他知道,那边有问题。印记不会骗人。
他松开窗帘,转身看向床上的王德顺。人还在睡,呼吸平稳。暂时安全。
他不能在这待太久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瓶,又看了眼桌上的守林日志。本子摊开着,昨晚写的字迹还在。他没再留下新记录。有些事,写了也没人信,还不如烂在肚子里。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灯光昏黄,空气里有股煤渣味。暖气片嗡嗡响,楼道尽头传来说话声,越来越近。
是伐木组的人。
“真见鬼了,那树桩刚才‘咚’地响了一声,跟敲鼓似的。”
“我看见缝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,像眼睛。”
“孙科长说让我们守着,别让人靠近,可谁敢靠那么近?”
陈山靠墙站着,听了几句就没再动。他知道这些人不会信他的话。上次他说树桩是封印,被当成神经病。这次就算他说里面有女尸要出来,也没人理。
但他得去。
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对,是为了搞清楚——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?
是白仙?是树棺里的东西?还是他自己背后的印记?
他低头看了眼手背。血管有点发青,像是冻的,又不像。他撸起袖子看了一眼,小臂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,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。
他放下袖子,没再多看。
他知道这变化意味着什么。每一次使用非人的力量,身体就在往非人的方向偏一点。上次是精气被吸,这次是记忆被抽,下次呢?会不会连名字都记不得?
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不是累,是心里缺了一块。走路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可又说不上来。
走到一楼门口,他停下。
门缝底下塞著一张纸条。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一看,上面画了个符号——和树棺裂缝里渗出的黑水形成的图案一样。
是个箭头,指向林子深处。
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攥在手里。
他知道这不是警告,是邀请。
或者,是召唤。
他推开门,走进雪地。
寒风扑面,他没回头。身后宿舍楼的灯还亮着,王德顺在里面睡觉。前方林子黑沉沉的,树棺就在那里等著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后背的烙印突然剧烈跳动,像心脏一样搏了一下。
他停下,伸手摸向那块皮肤。
滚烫。
然后,他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——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笑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