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松开王德顺的手,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。他没管,转身走向门口。屋里的暖气还在响,可他觉得冷得厉害。后背的疤还在跳,血已经干了,衣服粘在皮上,一动就扯著疼。
他拉开门,雪地反射的光涌进来。外面安静得不像话。风停了,连树梢都没动一下。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的静,是那种“有人在看”的静。
他走出宿舍,脚踩在雪上,声音特别清楚。一步,两步,走到院子中间停下。抬头看了眼林子边缘。那里站着一个白影,和上次一样,脸看不清,眼睛是绿的,像煤油灯底下照出来的光。
陈山往前走。没有喊它,也没有停下。他知道它要什么。他也知道不给就不行。
他在离林子五米的地方站定。白影没动,但陈山感觉到它在笑。不是嘴笑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得意。
“你想换什么?”陈山开口。声音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白影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陈山。然后做了个抓东西的动作,送到嘴边,吞下去。
记忆。
陈山没动。他知道这东西不吃肉,吃的是人心里的东西。上次用怀表换了龙鳞草,这次轮到他自己了。
“哪一段?”他问。
白影没回答。但它抬起了右手,掌心朝上。一道银线从陈山眉心飘出来,像蜘蛛丝,轻轻晃着。那根线另一头连着他的脑袋,慢慢拉出一团模糊的画面。
画面里有火炉,铁皮烟囱冒着烟。一个小男孩坐在炕沿,穿着厚棉袄,脸红扑扑的。女人坐在旁边,裹着蓝布头巾,正在讲故事。她说:“下大雪的时候,山神会出门查户口,一家都不能少。”
那是他妈。陈山记得那天。七岁冬天,暴雪封山,家里断粮三天。他妈抱着他,一边烧柴一边讲瞎编的故事哄他睡觉。那一夜他睡得很沉,第二天醒来发现她高烧四十度,躺了半个月。
这段记忆他很少想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碰。因为后来她病重,他不在家。等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。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。
银线越拉越长,画面越来越清晰。他看见自己缩在母亲怀里,小声说:“妈,我怕。”她摸他头发,说:“不怕,有妈在。”
白影看着那团光影,绿眼睛亮了一下。
陈山闭上眼。他知道这就是它挑的。最暖的一段,也是最痛的一段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脑子里像被人抽了一棍。不是疼,是空。像是本来有个房间,里面摆满了东西,突然门开了,所有东西都被搬走,只剩四面墙。
他晃了一下,扶住膝盖才没跪下去。
眼前黑了几秒。再看清时,银线消失了。画面也没了。那段记忆——真的没了。他还能记得“有过这么个晚上”,但感觉不到温度,听不清声音,连母亲的脸都变得模糊。
白影笑了。这次嘴咧开了,露出尖牙。它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青瓷小瓶,抛过来。
陈山接住。瓶子很凉,上面画著一圈看不懂的符号。瓶塞是木头的,沾著点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掉的血。
“这药能救他。”白影第一次开口说话。声音像砂纸磨骨头,“但你的记忆,永不再归。”
陈山没回应。他盯着瓶子,手指收紧。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,但他需要这点疼来提醒自己还活着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?”他问。
白影不答,只退了一步。雪地上没留下脚印。
“从我撞见你那天起,你就等著这一刻?”
白影又退一步,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你不是讨封失败吗?干嘛缠着我不放?”
白影终于停下。它看着陈山,绿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欠的,还没还完。”说完,它转身走进林子,像雾散了一样,不见了。
陈山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药瓶。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。他不想动,但知道不能停。王德顺还在屋里,呼吸越来越弱,时间不多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不是累,是心里缺了一块。走路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可又说不上来。
快到宿舍门口时,后背的疤突然抖了一下。比刚才更剧烈,像是里面有虫在爬。他伸手去摸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印记在发烫。
他知道这是代价的一部分。每一次用非人的办法解决问题,身体就会变得更不像人一点。上次是精气被吸,这次是记忆被拿走,下次呢?会不会连名字都记不得?
他推开宿舍门。暖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王德顺躺在床上,盖著三床被子,还在发抖。嘴唇发紫,眼皮一直在跳,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陈山走到床边,拧开药瓶。里面是黑色的液体,稠得像糖浆。他倒了一滴在指尖,抹到王德顺唇上。
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。然后,呼吸突然深了半分。
有效。
陈山松了口气,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。手指还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刚做完大事后的虚脱感。他坐下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纹很深,指甲边缘有点裂。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,但他知道不一样了。
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。母亲讲故事的样子。他说不出具体情节了,只记得她说过“山神查户口”。可这话听着耳熟,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?
他皱眉想了一会儿,头开始疼。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转。他放弃了。
这时王德顺哼了一声,手指动了动。陈山赶紧去看他脖子侧面。那个青黑色的斑点正在缓慢褪色,像墨汁被水冲淡。
药起作用了。
但他不敢喂第二口。这种东西,一次救命,两次要命。规则就是这么写的,他不敢赌。
窗外,林子那边传来一声鸟叫。乌鸦。短促,刺耳。叫完就没声了。
陈山抬头看了一眼。玻璃上结著霜,外面黑乎乎的。他不知道白仙是不是还在看着。也许它走了,也许它就在窗台站着,只是他看不见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小截龙鳞草的根须。已经发灰了,灵性耗尽。他捏了捏,碎成粉末。
这时候,背后疤痕又颤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疼,是痒。深入骨髓的痒,挠不到,只能忍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想把窗帘拉严实些。手指刚碰到布料,忽然听见王德顺说了句梦话:
“你答应过我妈不会丢下她的”
陈山猛地回头。
王德顺闭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那句话,说得清清楚楚。
陈山走回去,蹲下身。他盯着对方的脸,低声问:“你说什么?”
王德顺没回答,只是咂了咂嘴,像在吃什么东西。
陈山伸手摸他额头。温度降了,不算退烧,但至少没继续往上飙。
他坐回椅子上,盯着药瓶。青瓷表面映着灯光,那些符号像是活的,在慢慢转动。
他不知道这药是谁做的,也不知道白仙为什么会有。但他知道,这一瓶下去,不只是救了王德顺,也把他自己推得更远了。
远离正常人,靠近那个谁都不想去的地方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手腕内侧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,小时候砍柴留下的。现在摸上去,有点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有人在走廊上走过,鞋底蹭著水泥地。声音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。
陈山没动。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喂药,守夜,等天亮。可他心里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肉。
他低头看床头柜上的药瓶。黑色液体静静躺着,没冒泡,也没变色。
就在这时,瓶身上的一个符号突然闪了一下。非常短暂,像是错觉。
陈山伸手去拿瓶子。